“我说，你真不回来？”

    程开元给李学武打电话，磨磨唧唧地也不知道想说啥，到最后还忽悠他回去。

    这个月学院已经开始放假，他没有课，只要没有会议自然不用两头跑。

    再一个，他在辽东的时...

    李学武回辽东的那天，天刚蒙蒙亮，机场还没彻底苏醒。齐言开车送他到首都机场T2航站楼，车停稳时，天边浮起一缕青灰，风里带着六月清晨特有的微凉与露气。李学武没让齐言进候机楼，只把行李箱卸下来，又从后座拎出一只牛皮纸包——里面是顾宁连夜蒸的两屉豆沙包，还用棉布裹得严实，热气虽散了七分，指尖按上去仍能触到温软。

    “给小舅子带的。”他递过去，“昨儿晚上说好今早去大嫂家，他俩准没吃早饭。”

    齐言接过，笑着摇头：“您这姐夫当得比亲哥还周全。顾延那小子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您去年帮他调岗位那会儿，连他媳妇产检的挂号都提前三天排好了。”

    李学武没应声，只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转身推着箱子往入口走。背影挺直，步子不快不慢，西装外套搭在左臂上，衬衫袖口卷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一截。他走路时习惯微微收下颌，像是随时在听风里的动静，又像在数自己每一步落下的分量。

    登机前二十分钟，他坐在候机厅靠窗位，掏出笔记本翻了翻——不是《安全管理学》的提纲，而是一页页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记着营城船舶厂锅炉房管道老化数据、轧钢厂新购冷轧机组调试进度、还有东北工业发展总公司下属十六家单位上半年技改投入明细。纸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右下角用红笔圈了个“6.15”，旁边写着：营城港首期码头验收，务必到场。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松华发来的消息：“稿子电子版已传至集团内网共享盘，密码‘安管2023’。另，红星文艺出版社拟设‘青年学者扶持计划’，首批资助十人，每项五万，含出版、推广、学术活动全流程支持。景总批了，我报了你名字，材料明早前交我就行。”

    李学武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拇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没回。他合上本子，目光投向窗外停机坪。一架银色客机正缓缓滑出廊桥，机翼在初升阳光下反出一道刺眼白光，像一把出鞘未久的刀。

    飞机落地营城，已是午后两点。海风咸腥扑面而来，裹着铁锈味和柴油气息。李学武没去集团驻地，径直打车去了营城船舶制造厂。厂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钉着块褪色木牌，字迹模糊，依稀可辨“红钢集团营城船厂·1958年建”字样。门卫换了新人，四十来岁，见他西装革履却没带工作证，狐疑地拦下：“同志，找谁？”

    “找韦再可。”李学武笑笑，“顺道看看锅炉房。”

    门卫眨眨眼，刚要问“您哪位”，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哎哟！这不是咱们李总吗？！”——声音粗粝如砂纸擦过钢板，人未至，烟味先到。韦再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左手夹烟，右手拎着个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黢黢的铁胎。他头发剃得极短，鬓角霜白如盐粒，眼角皱纹深得能夹住火柴棍，可腰杆笔直，肩头棱角分明，活像一块被海风磨了三十年的礁石。

    “老韦，你这缸子比我上回来又旧一圈。”李学武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半支烟，就着火点了，吸一口，辣得眯了眯眼。

    “旧？旧才踏实！”韦再可咧嘴一笑，牙齿黄中泛黑，但眼神亮得惊人，“新缸子漏水，新领导……咳，新领导也得经得起海水泡。”他话音未落，忽然抬手往身后指，“瞧见没？那儿——”李学武顺着他手指望去，厂区深处，一座新浇筑的混凝土平台正在吊装龙门吊架，钢构骨架高耸入云，底下焊花四溅如星雨。“咱的3号船坞，八月一号通水。设计吨位二十万吨，国内第二，亚洲第三，就等你签字放行呢。”

    李学武没接茬，只默默掐灭烟头，跟在他身后往里走。青砖路被重型卡车碾得坑洼不平，两侧堆着尚未拆封的德国进口压力阀组，外包装箱上印着德文“Druckregler”，旁边歪斜插着一块手写木牌：“李总专供·勿动”。他脚步一顿，韦再可立刻哈哈大笑：“我写的！他们不信，我说李总上回说阀门精度差0.03毫米，老子拿游标卡尺量过，真就差0.03！这回德国货，必须让他亲手拧第一颗螺栓！”

    两人穿过铆焊车间，热浪裹着金属灼烧味扑来。几个年轻技工蹲在一台旧式立式车床前争论图纸，见韦再可过来，忙不迭站起来。李学武目光扫过他们胸前工牌——全是今年刚分配来的技校生，名字后面缀着“东北工大联培”字样。他停步，弯腰捡起地上一张揉皱的图纸，展开抚平，是主轴法兰焊接应力分布模拟图，计算过程潦草却精准，右下角用红笔写着：“建议改为双U型坡口，热影响区减缩40%”。

    “谁画的？”他问。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青年红着脸举手：“我……王涛。刚实习三个月。”

    李学武点点头，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钢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方案可行，明日早八点，技术部会议室，带原始数据。李学武。”他把图纸还回去，指尖在青年颤抖的掌心轻轻按了按，“别怕错，怕的是不敢算。”

    王涛攥着图纸，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倒是韦再可拍拍他肩膀：“听见没？李总给你开小灶！还不快去烧壶水，沏最酽的茉莉花茶——得用他上次带来的那种！”

    下午四点，李学武出现在锅炉房。这里比车间更闷，温度计显示室内三十九度七。他脱掉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子，跟着工程师钻进地下管网检修通道。狭窄空间里，蒸汽嘶鸣如困兽，脚下钢板滚烫。他蹲在一截锈蚀严重的主管道前，用手电筒照着内壁斑驳的氧化层，又用指甲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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