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突然回来？”沈国栋是在东屋听见了他的声音，绕出来问道：“有事？”

    “没事，有个会。”李学武笑了笑，问道：“你今天咋这么闲呢？”

    沈国栋现在也忙，一个人管好些个摊子，哪有事都找他。...

    李学武端起酒杯，没急着喝，目光扫过炕沿上一张张熟悉又微带拘谨的脸——沈国栋正用筷子尖儿挑着酱牛肉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核桃；傻柱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上下一滚，额角沁出细汗；雨水抱着小侄女坐在角落，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孩子后颈那处浅浅的胎记；李雪斜倚在炕沿，胳膊肘支着膝盖，笑眼弯弯地看李学武被沈国栋灌酒；大嫂赵雅芳一边哄着怀里哼唧的李悦，一边把剥好的虾仁悄悄推到李宁碗边；老太太则捧着搪瓷缸子，里头是温热的红枣桂圆茶，目光慈和，落在李学武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暖雾。

    酒是真烈。刚入口时舌尖发麻，滑下去却烧得人胸口一烫，李学武喉头微微一缩，硬是没咳出来。他抬眼瞧见傻柱正得意地咧嘴，便笑着晃了晃空杯：“行，这杯认了。可下一杯，得你先说清楚——你藏在西屋灶台底下那半坛子‘二锅头’，是不是前年我走时留下的？”

    满炕顿时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开一阵哄笑。沈国栋呛得直拍胸口，雨水“噗”一声笑出来，忙拿手背捂嘴，耳根却悄悄红了。傻柱脸一僵，随即拍大腿：“好你个李学武！你啥时候摸进我西屋的？我咋不知道？”

    “你忘了？”李学武慢条斯理拈起一块酱肘子，油光在灯下泛亮，“去年腊月廿三，我替你给何壮糊窗纸，踩着梯子够高处，一低头，看见你灶膛后头那块松动的青砖缝里，还露出半截坛子沿儿。”

    傻柱彻底垮了脸，抓起酒瓶就往李学武杯里续：“喝！必须喝！今儿不把你灌趴下，我傻柱俩字倒着写！”话音未落，却被沈国栋一把按住手腕：“柱子，别闹！学武刚从钢城飞回来，胃还没缓过来呢！”说着，竟伸手去夺酒瓶，自己先仰脖灌了半杯，辣得龇牙咧嘴，却硬撑着朝李学武挤眼：“老李——啊不，秘书长，咱讲点义气，换白水！我这儿有桂花酸梅汤，冰镇的！”

    李学武笑着摇头，却没拦着。他知道沈国栋的“义气”是什么——当年钢厂锅炉房大修，沈国栋连续熬了三天三夜，最后瘫在煤堆上人事不省，是他背着人冒雨跑了两里地送到厂医院。后来沈国栋总说，那回是李学武的脊梁骨硌得他肋条生疼，可那疼比救命药还管用。这份情分，比酒烈，比肉香，比桌上所有喧哗都沉实。

    就在这当口，外头忽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叮铃、叮铃，不疾不徐，像敲在人心坎上。李学武搁下筷子，侧耳听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自行车铃。

    但不是齐言那辆伏尔加的电子喇叭，也不是二丫那辆女士车带的旧式铜铃。这声音更细、更亮，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穿透力，仿佛能切开院里的烟火气与酒肉香，直直钻进来。

    傻柱也听见了，正夹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往嘴里送，筷子悬在半空，肉油滴在蓝布衫上也不管了。他扭头朝外屋门望去，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怔忡，随即又被他用力压下去，换成惯常的爽朗：“谁啊？这么晚还来串门？”

    话音未落，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来人穿着洗得泛白的深蓝色工装裤，裤脚挽到小腿肚，露出结实的小腿；上身是件同色系的短袖，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磨得发亮的钢笔，衣襟上还沾着几点灰白的石膏粉。头发剪得很短，额角有道浅浅的旧疤，像一道被岁月漂淡的墨线。他肩上挎着只帆布包，包带勒进肩膀的肌肉里，步子很稳，每一步踏在青砖地上，都像踩着某种无声的节拍。

    屋里霎时安静了。

    连李宁扒拉米饭的勺子都停在半空，小嘴微张，忘了嚼。李姝下意识攥紧了裙角。沈国栋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雨水怀里的孩子忽然“咯咯”笑了两声，奶声奶气地喊：“叔叔——”

    那人径直走到炕沿前，目光扫过一圈，最终落在李学武脸上。没有多余的话，只微微颔首，左手食指在右掌心轻轻点了三点——一下，两下，三下。

    李学武的呼吸滞了一瞬。

    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暗号。三年前，在钢城东山矿井塌方救援现场，他被埋在七米深的碎石下，靠的就是这三下敲击声，确认了外面是邝玉生。后来邝玉生升任集团副总工程师，调离保卫系统，这手势便再没用过。今天，它又回来了，带着矿井深处渗出的凉意，和铁锈混合着汗碱的腥气。

    “邝工？”李学武站起身，声音很平，听不出波澜。

    邝玉生没应声，只将肩上的帆布包解下来，放在炕沿边。包口敞开，露出里面几样东西：一本硬壳笔记本，边缘磨损得厉害；一支老式黄铜刻度尺；还有一叠图纸，纸页泛黄卷边，最上面一张画着精密的齿轮结构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数据，字迹遒劲有力，力透纸背。

    “钢城第三设计院，新来的项目组，”邝玉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岩层，“刚下火车，直接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屋或惊疑或探究的脸，最后落回李学武眼中，一字一句，清晰如凿：

    “‘海燕-Ⅲ’型深海采矿平台，核心动力舱密封环，第七次试制失败。材料应力测试超限37%，焊缝微裂纹密度超标218%。设计组……要求红钢科研院，紧急介入。”

    空气凝固了。

    沈国栋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磕在炕沿上，酒液泼洒出来，在粗粝的土坯炕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傻柱的筷子“啪嗒”掉进酱汁碟里。李雪下意识抓住了身边李宁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老太太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发抖，红枣桂圆茶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

    “海燕-Ⅲ”——这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不敢直视。

    那是红钢集团未来十年的命脉。国家“七五”重点攻关项目，总投资逾十二亿，对标国际最前沿技术，目标直指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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