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前世见多识广，李学武也没来过大礼堂会议厅的休息室。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皮鞋走在上面只有对人民的绝对忠诚，听不见任何声音。

    中年秘书轻轻敲了敲房门，回头看了李学武一眼，这才推开门走了...

    李学武合上那份人事调整草案，纸张边缘在指尖微微发涩。窗外槐树影子斜斜地爬过办公桌一角，光斑晃动，像一尾游不进深水的鱼。他没急着起身，只把文件轻轻推回老李面前，目光却落在窗台上那只搪瓷缸子上——缸壁印着褪色的“先进工作者”红字，杯沿一圈浅浅茶垢，是老李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

    “栗海洋的事，我再跟他聊聊。”李学武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他若真想走，劳服公司总经理的位置不能让他单枪匹马去扛。得配个副手，懂业务、能兜底，还得会带人。”

    老李没应声，只伸手捻起桌上半截烟，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细灰簌簌落下。他盯着那点余烬，忽然道：“前天下午，郎镇南来我这儿坐了四十分钟，没提工作，就聊了聊他儿子——今年高考，报了哈工大机械系。”

    李学武一怔，随即明白了。郎镇南不是不想动，是怕一动，儿子填志愿时被人嚼舌根，说他爸“攀高枝”，是借着集团班子换血往上蹭。更怕儿子进了大学，同学问起父亲单位，答一句“红钢联合建筑”，对方懵着点头；若答“红钢集团工程管理部”，人家眼皮都不抬——这虚名，烫嘴又压人。

    “他连孩子志愿都瞒着组织处？”李学武问。

    “嗯。”老李终于抬头，眼角纹路松了些，“谷维洁走前，专门把郎镇南叫去谈话，说他资历够、能力够、口碑也好，再熬两年，部里能直接提名副总工程师。结果他回了一句——‘我宁可多盖十栋楼，也不愿在办公室里改十份报告。’”

    两人一时沉默。空调嗡嗡低响，远处传来电梯开门的提示音，短促而规律，像一声声未出口的叹息。

    这时敲门声响起，节奏不疾不徐，三下，停顿，再两下。

    “请进。”老李说。

    门被推开一条缝，刘维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胶带仔细粘着。“李总，付总的办公用品和资料都送过去了。这是您要的辽东工业局新批的技改项目清单，原件已存档，这份是复印件。”她把纸袋放在李学武手边，目光扫过桌上那份草案，又迅速垂下眼，“还有，邝玉生同志刚才来电，说冶金厂那边新来的安全员小张，昨天在高炉区巡检时差点被吊装臂刮到，人没事，但头盔裂了道缝。”

    李学武立刻翻开纸袋，抽出那份清单。第一页右上角用红笔圈出一个编号：LJ-2023-087。他指尖一顿——这是冶金厂三期脱硫塔改造项目的代号，预算八百七十万，工期三个月，原定上周开工，却因设备供应商临时变更图纸，拖了整整十一天。

    “小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他问。

    “东北工学院安全工程系，去年分配来的。”刘维答得利落，“邝玉生说，他实习期就在冶金厂，熟悉现场，但正式上岗才满一个月。”

    老李哼了一声：“刚来就敢往高炉区钻？谁给他开的绿灯？”

    “是我批的。”李学武合上清单，语气平静，“他写了两份现场风险预判报告，一份给邝玉生，一份抄送我。第二份里，他指出了脱硫塔脚手架搭设图里三处承重节点计算偏差，还附了自己重新验算的草稿。我让技术中心复核过，全对。”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老李慢慢把烟摁灭，烟灰缸里那截烟头蜷曲着，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虫。

    “行。”他吐出一个字，又补了句，“这小子，记上名字。”

    刘维点头，转身欲走，李学武却叫住她：“等等。你去趟保卫处，把周万全调任前经手的全部安保升级方案——尤其是冶金厂、港务公司和轻合金分厂这三家的——给我调出来。纸质版，不用电子档。”

    “是。”刘维应下，脚步未停，门轻轻掩上。

    老李看着李学武，忽然笑了：“你这是打算从安保口，把周万全扎下的钉子一颗颗起出来？”

    “不是起钉子。”李学武摇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搪瓷缸冰凉的缸壁，“是看钉子有没有锈。锈了的，风一吹就断；没锈的，得看看它钉在哪，钉得有多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上次我去冶金厂，看见车间墙根下有几处新刷的白漆。漆面太亮，跟旧墙反差太大。问了人才知道，是上个月技安科突击检查后，连夜补的防火标识。可补的地方，偏偏都是摄像头死角。”

    老李脸上的笑淡了。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得发亮，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有些字迹被反复涂改，旁边还画着简陋的流程图。他翻到某一页，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李学武接过。那页纸上，画着一张结构图：中央是“集团安全监察组”，左右分出两条线，左边标着“港务公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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