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成什么目标？每一条都要附上三禾方面的违约赔偿条款。”

    中村秀二倒抽一口冷气。

    二宫和也下意识摸向公文包，仿佛里面真藏着那份文件。

    西田健一盯着李学武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伸手，将桌上那封牛皮纸信封推了回去：“既然李桑相信我们，这封东西……就先放您那儿保管。”他站起身，向李学武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触到桌面，“明早九点，三禾总部，我亲自等您。”

    三人离开后，齐言立刻上前收拾桌面。李学武却没动，只望着窗外东京塔的尖顶，良久才开口：“去把刘斌叫上来。”

    齐言一愣：“现在？”

    “对，现在。”李学武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告诉他，别带笔记本，空手来。”

    二十分钟后，刘斌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房间，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他喘着气刚喊了声“李秘书长”，李学武就抬手止住：“坐。”

    刘斌僵硬地坐下，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李学武没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是刘斌白天在丰田谈判时做的笔记——字迹潦草，关键数据旁还画着问号和叹号。他抽出其中一页，指着一行被红笔圈出的数字：“你写的‘丰田章一郎提到，卡罗拉E20全球年销量预估280万台’，这个‘预估’是谁说的？”

    刘斌一懵：“……丰田的人说的？”

    “错。”李学武把纸翻过来，背面是丰田提供给中方的《1978年度产能规划简报》，上面印着清晰的铅字：“1978年卡罗拉E20计划产量：2,850,000台”。他将简报推到刘斌面前，“人家说的是‘计划’，你记成了‘预估’。一字之差，把对方的底气记成了虚张声势。”

    刘斌的脸瞬间涨红。

    “还有这个。”李学武又翻一页，指着一行小字，“你记‘丰田章一郎对汽车城项目表示羡慕’，后面加了个括号‘似有合作意向’——谁给你的勇气加这个括号？”

    刘斌嗫嚅着：“……他当时的表情……”

    “他的表情是礼貌性的欣赏，不是商业性的兴趣。”李学武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丰田章一郎是来听你吹嘘蓝图的？人家是在评估：这个项目有没有可能成为三禾在华供应链的替代选项。”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针，“你连对方在想什么都没搞清，就敢替组织下结论？”

    刘斌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肩膀微微发抖。

    李学武却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你犯的错里，有一条是对的。”

    刘斌猛地抬头。

    “你说丰田英二退休后，接任者未必支持海外扩张。”李学武点了点那行字，“这个判断，比古力同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准。”他直起身，语气缓和了些，“去把王显声、古力同他们几个叫上来，就说……丰田的事有转机，但需要他们立刻做三件事。”

    刘斌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学武叫住他，“你今晚记下的所有东西，烧掉。明天开始，记笔记前先问自己三个问题：第一，这话是谁说的？第二，原话是什么？第三，说这话的时候，对方在看谁？”

    刘斌站在门口，用力点头，喉结上下滚动。

    半小时后，六家车企的负责人挤在李学武房间的沙发上，烟雾缭绕。李学武没废话，直接摊开三禾那份《1978年度产能规划简报》：“各位，丰田那边暂时搁置，但咱们手里，现在攥着一张更硬的牌。”他手指重重敲在“2,850,000台”那串数字上，“卡罗拉E20明年产量，够填满咱们汽车城一期所有整车厂的订单缺口。问题是——谁来当这个总装厂？”

    古力同一拍大腿：“这还用问？红钢集团牵头！”

    “错。”李学武摇头，“牵头的是丰田，但总装厂必须是咱们六家轮值。”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六个名字，“哈汽负责底盘，南汽搞车身，长征专攻内饰，济汽管涂装，钢汽做总装，红钢集团……只负责一件事——协调所有供应商，确保每颗螺丝钉都在交付前48小时运抵对应工位。”

    王显声眼睛亮了：“您意思是……把丰田的JIT模式搬过来？”

    “不。”李学武划掉“JIT”三个字，写下“CIT”——China Integrated Timing，“不是准时制，是集成时序制。咱们把零部件生产、物流调度、质量检测、信息反馈全拧成一股绳。”他看向众人，“所以明天起，你们每人带三个人，跟我去三禾。不是谈合作，是谈‘入链’——怎么让你们厂的流水线，变成丰田全球供应链里的一环。”

    刘洋皱眉：“可丰田不是还没答应……”

    “他们答应不答应不重要。”李学武合上笔记本，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重要的是，让三禾相信——他们若不把这张网织进咱们的汽车城，松下就会替他们织。”

    窗外，东京湾方向隐约传来货轮汽笛声。悠长，低沉，像一声横跨太平洋的叹息。

    李学武走到窗边，推开玻璃。海风裹挟着咸腥味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雾。他望着远处灯火如豆的港口，忽然想起今早在丰田会客室，丰田章一郎抚摸皇冠S60模型时说过的话：“真正的豪华，不是堆砌配置，是让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十年后的审视。”

    他抬起手，任海风拂过掌心。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粉笔灰——那是白天在丰田会议室写技术参数时蹭上的。这点灰，像一道隐秘的印记，标记着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所有被碾碎又重铸的规则。

    楼下，酒店大堂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新闻快讯：《通商产业省宣布，将设立“日中工业协同创新基金”，首期拨款五十亿日元》。

    李学武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

    他知道，韩松的电话，马上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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