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为了平这一块地，我们财政拿了一百多万元。”

    王璐手指着远处的一马平川介绍道：“如果再算上四通的话。”

    她也是忍不住喘了一口气，这才继续介绍道：“就要三百万。”

    “不少，但也不多吧...

    李学武在干妈家坐到日头偏西，王淑华硬留他吃晚饭，还让郑树森从柜子里翻出一罐蜂蜜，说给李宁补身子——早上那碗豆浆灌得急，又混着牛奶一通乱喝，孩子吐得胃里发酸，中午在学校只吃了半块窝头。李学武笑着推辞，说顾宁在家炖了鲫鱼汤，正等他们爷仨回去。王淑华一听就笑：“哟，小宁的手艺可比你强多了，你下回别光会烧开水，得学着炖鱼！”她一边说一边往李姝书包里塞了一小包山楂片，又悄悄把两颗大白兔奶糖塞进李宁衣兜，动作麻利得像当年在厂里发劳保用品。

    出门时天边还浮着一层薄金，风里带了柳絮的毛茸茸的甜气。李学武牵着李姝，李宁则被郑树森抱在臂弯里，小家伙歪着脑袋打哈欠，手指头还黏着糖纸。李学武仰头看了眼干爹家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窗台上搁着一盆刚抽新芽的茉莉，绿得晃眼。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厂里，每次路过车间门口，都见郑树森蹲在铁皮水桶边洗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黑痕，袖口磨得发亮，可人站直了，背脊却挺得比钢尺还直。那时他只觉得这人严肃得吓人，连笑都像被压缩过，短促、干脆，带着金属碰撞的余震。如今再看，那点肃然没散，却裹上了一层温厚的茧——是岁月熬出来的，也是责任压出来的。

    回到四合院已是七点一刻。二丫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芹菜，听见动静抬头一笑：“李哥回来了？顾姐说您回来得早，把鱼汤热在锅里呢。”话音未落，李姝已挣开爸爸的手，箭一般冲进堂屋，高声喊：“妈妈！我们带糖回来了！”李宁紧随其后，举着衣兜往桌上一抖，“哗啦”一声，两颗奶糖骨碌碌滚到搪瓷缸沿，弹了两下才停住。顾宁从书房探出身，白大褂还没换下，手里还捏着一支红笔，听见动静便笑了：“糖倒是抢得快，鱼汤喝不喝？”李学武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凑过去看她手里的稿纸，是份关于创伤外科术后心理干预的综述提纲，字迹清峻如刀刻。“写这个？”他指尖点了点标题，“张副院长没拦着？”顾宁抬眼看他，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影：“他说……这次不拦。”她顿了顿，把红笔轻轻搁在稿纸上，“但得先过了伦理委员会那一关。”李学武没接话，只伸手替她把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微凉的耳垂。顾宁没躲，只是眼睫颤了颤，像被风拂过的蝶翼。

    晚饭是清炖鲫鱼汤、蒜蓉菠菜、一碗蒸蛋羹。李宁捧着小碗，吸溜吸溜喝汤，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李姝则慢条斯理地用小勺撇着汤面浮油，偶尔抬头问爸爸：“郑爷爷是不是很快就要搬去中南海旁边住了？”李学武正给顾宁夹了一筷菠菜，闻言抬眼，见女儿眼睛亮得惊人，像浸了水的黑曜石。“谁告诉你的？”他问。李姝咬了口蒸蛋，含糊道：“王奶奶说的，她说那边房子有三层楼高，窗户能看见整个长安街。”顾宁放下筷子，用湿毛巾擦了擦李宁嘴角的汤渍：“别听大人瞎说，郑爷爷办公的地方，离咱们家也就三站公交车的距离。”李学武却笑了笑，低头吹了吹自己碗里的热汤，雾气氤氲里声音很轻：“你王奶奶没说错。三层楼高的院子，门牌号是府右街一号。”这话一出，满桌俱静。李宁停止了咀嚼，李姝的小勺停在半空，顾宁擦毛巾的手也顿住了。她抬眸看向丈夫，目光里没有惊愕，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了然——她太熟悉他这种语气了，像手术刀划开皮肤前那一下极轻的试探，锋利之下是绝对的清醒与掌控。李学武迎着她的视线，缓缓点头，像是确认一个早已写进日程的约定。

    饭后李姝主动收拾碗筷，李宁颠颠儿跟在姐姐身后端小碟子，二丫在厨房刷锅，顾宁泡了壶菊花枸杞茶端进书房。李学武没立刻进去，站在院中仰头望天。三月的夜空澄澈如墨，北斗七星清晰得仿佛伸手可摘。他掏出烟盒，又放了回去——顾宁闻不得烟味。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轻响，齐言拎着个蓝布包袱走了进来，肩线依旧绷得笔直，见李学武立在石榴树下，脚步微顿，立正，声音不高不低：“李秘书长，刘维同志下午三点已抵达京城，住进了集团招待所。我按您的吩咐，没惊动机关办，只让司机老赵接了她。”李学武“嗯”了一声，转身朝书房走，脚步不疾不徐：“她情绪如何？”“很稳。”齐言跟在半步之后，答得干脆，“路上问了两句工作安排，其余时间都在看《红钢集团组织架构图》和近三年管委会会议纪要。”李学武推开门，暖黄灯光倾泻而出，顾宁正将茶盏放在他惯坐的位置旁。他没坐，只踱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深蓝色硬壳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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