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吨量应该是万吨以上了。”

    安德鲁手里掐着望远镜，观察着船坞里的钢铁巨兽，“这是你们生产的第几艘万吨级货船了？”

    徐斯年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李学武挑了挑眉毛，满眼地戏谑。

    ...

    张明远比他哥哥小三岁，却早两年进了冶金厂，在选矿车间当技术员。这事儿在厂里不算秘密，但也没几个人当面提，毕竟张明华是常务副厂长，张明远是基层技术员，中间隔着好几道台阶——班组长、工段长、车间副主任、主任。可偏偏这兄弟俩谁都没拿这层关系说事，张明远没托哥哥走后门调岗，张明华也没替弟弟争过一个先进名额。别人问起，张明华只说一句：“他能干多少活，就让他干多少活。”张明远倒是在酒桌上跟人笑过：“我哥那副眼镜片厚得能当放大镜使，照见我偷懒一次，下回连水杯都不给我递。”

    李学武知道这事，是在上次去选矿车间突击检查时撞见的。那天张明远正蹲在破碎机旁，一手捏着游标卡尺，一手拿着图纸，额头抵着铁皮外壳测振动频率，裤脚沾了灰，胶鞋底被碎石硌出几道白印。李学武没打招呼，只让随行的安全科长记下他连续作业超时十五分钟，又把安全防护手套没戴严实的事写进整改单。第二天，张明远自己拎着一摞检测数据找上门来，不是辩解，是补了三页修正建议：振动值超标不是设备老化，是最近进矿石含泥量骤增，建议增设一道前置筛分；手套问题也坦白，是尺寸偏大，新领的劳保用品库里压仓底三年没换号型。他掏出一张泛黄的旧入库单，编号、日期、经手人全齐，末尾还盖着“1978年冬”红戳。

    李学武当时没说话，只翻着那张纸看了半晌，抬头问：“你哥知道你拿这东西堵我嘴？”

    张明远咧嘴一笑，露出颗虎牙：“他？上礼拜还骂我‘不长脑子’，说我该把时间省下来琢磨怎么让球磨机少吃两度电。”

    这话让李学武多看了他两眼。后来查档案才知道，张明远是七七级大学生，高考前在山沟里教小学，数理化教材是他用蜡笔手抄的，油印本边角卷了毛，字迹却像刀刻似的工整。他填志愿时只报了一个学校、一个专业——红钢学院冶金系，理由写在政审表背面：“想让矿石里的铁，少一点跑掉。”

    现在，张明远就在冶金厂三期扩建工地的临时板房里。李学武推门进去时，他正把一卷褪色蓝图纸铺在铁皮桌上，用砖头四角压住，俯身描线。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左手食指蘸了唾沫抹平图纸接缝，右手铅笔尖悬在“磁选机基础标高-0.85m”那行字上，迟迟不下笔。桌上摊着三份不同版本的地质勘察报告，页眉处用红笔圈出矛盾点：东区钻孔显示基岩埋深仅3.2米，西区同深度却全是流沙层。他正用计算器敲着一组数字，屏幕亮着“1746”，旁边草稿纸上写着“抗浮桩+降水井=？”

    “算明白了？”李学武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张明远铅笔尖顿住，在纸上戳出个黑点。

    张明远猛地直起身，椅子腿刮得水泥地刺耳一响。他没看李学武，先弯腰抓起桌角搪瓷缸猛灌两口凉茶，喉结上下滚了滚，才抬眼，额角还沁着细汗：“李……秘书长。”他改口极快，像是排练过许多遍，“图纸刚到，地质队的人说下午来复勘。”

    李学武没应声，踱到桌边，手指拂过那卷图纸边缘。纸面微潮，带着墨香和淡淡铁锈味。他忽然伸手，将西区那份勘察报告往右挪了三寸，恰好盖住东区报告上“基岩稳定”的结论。张明远瞳孔一缩，下意识伸手要扶，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你信哪一份？”李学武问。

    张明远喉结又动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份报告的印章、签字、日期，最终落在自己草稿纸上那个未解的算式上。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都不全信。”

    “哦？”

    “东区的钻孔离老排水沟太近，去年汛期淹过三次，土层肯定泡松了；西区的取样点在塌方坡顶，岩屑混了滑坡体碎块……”他声音渐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搪瓷缸上掉漆的“安全生产标兵”字样，“可图纸上写的，又是按东区数据设计的。”

    李学武终于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薄册，封皮是暗红色硬壳，印着烫金小字《地下工程抗浮设计规范》。他翻开扉页，指着一行手写批注：“第七条，‘当存在软弱下卧层时，抗浮验算应考虑渗流压力对地基承载力的折减效应’。”他合上书，推到张明远面前，“你刚才算的1746，是按纯静水压力算的吧？”

    张明远脸腾地烧起来，不是窘迫，是被点破的灼热。他一把抓起计算器，手指发颤按出新公式，屏幕跳成“2398”。李学武没看数字，只盯着他虎口处一道新添的划痕——是砂纸蹭的，细长泛白，像条倔强的小虫。

    “张明远。”李学武忽然叫他全名，语气平淡得像在问食堂今天卖什么菜，“你哥让我告诉你，别总想着替整个冶金厂扛雷。地基的事，明天上午九点，调度处、基建办、地质队，还有你，四方碰头。你把这三份报告，连同你草稿纸上所有疑问，一条条列出来，贴在会议室黑板上。敢写错一个字，我让你重抄十遍《地质灾害防治条例》。”

    张明远怔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窗外风突然大了，卷着工地扬起的铁屑尘，扑簌簌打在板房铁皮顶上，像一场急雨。

    李学武转身欲走，手搭在门框上，又顿住：“对了，你姐昨天托人捎话，说你妈腌的雪里蕻快吃完了，让寄两坛子过去。”他顿了顿，侧过脸，眼角微扬，“她还说，你小时候偷喝她泡的梅子酒，醉倒在院门口，尿湿了三棵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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