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绕一圈来接我。”

    于海棠拎着包从广播大楼走出来，见彭晓力穿着棉大衣站在门口。

    她心里暖和，但嘴上还是抱怨了一句。

    “怎么不去大厅里等我？冷不冷？”

    结婚两年多，彭晓力早就...

    “舍得？”中村捧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杯沿上还浮着一圈细白的茶沫，他抬眼看向李学武，眉心微蹙，嘴角却仍维持着得体的弧度，“李先生的意思是……我们需在股权比例上作出更大让步？”

    李学武没急着答，只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搪瓷杯温热的杯壁，目光沉静地落在中村脸上。窗外冬阳斜照，把办公室里那几盆绿萝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浅灰水磨石地面上，像几道安静的裂痕。

    他缓缓开口，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中村先生，您知道我们为什么叫‘红星电子’吗？”

    中村一怔，下意识接话：“因为……贵司隶属红钢集团？”

    “不完全是。”李学武微微侧身，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份叠得齐整的A4纸——那是上周刚由集团档案室调出的1958年《红钢电子车间筹建纪要》复印件，泛黄纸页上钢笔字迹已略显晕染，但“以星火燎原之志，铸国产电子之基”一行小楷依旧力透纸背。

    他将文件推至中村面前，指尖点了点那行字：“红星，不是图个名字响亮。是从那时候起，我们就知道，电子不是铁矿、不是钢材，它不能靠堆料、靠蛮力。它靠的是人——是工程师伏案画图的深夜，是技工师傅在显微镜下校准千分之一毫米的耐心，是实验室里烧毁第三十七块电路板后，没人喊停，只说‘再试一次’。”

    中村低头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李学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续道：“所以，我们谈合作，不是卖技术、卖图纸、卖厂房。我们是在谈一种信任——对技术路线的信任，对本土制造能力的信任，对中国人自己做出来的东西，终有一天能站上世界货架的信任。”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锐利起来：“而信任，从来不是用钱买来的。是拿诚意换的。”

    中村沉默良久，终于搁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他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直如松：“我明白了。您不是在谈股权比例，您是在谈——我们是否真愿意把核心研发、关键工艺、甚至未来三年的技术演进路线，真正纳入与贵司共建的体系之中。”

    “聪明。”李学武终于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中村社长，三禾株式会社有两样东西，我们红钢很看重：一是你们在半导体封装测试领域的十年积累；二是你们对亚洲供应链的整合能力。但这两样东西，若只用来帮我们代工、贴牌、压成本，那就只是工具。”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可如果你们愿意把封装产线的核心参数开放给我们共同建模，愿意把你们在越南、马来西亚的二级供应商名单共享给我们的审计组，愿意派你们最顶尖的失效分析工程师，和我们的团队一起蹲在钢城实验室里，解决0.13微米级焊点虚焊的问题——那么，这个‘舍得’，才配得上‘合作’二字。”

    中村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他当然听懂了——这不是谈判，这是投名状。

    红钢集团没要求他们放弃控股权，没逼他们让出董事会席位，甚至连分红周期都没提。可这三点要求，比割肉还疼：第一点，等于敞开技术黑箱；第二点，等于交出商业命脉；第三点，等于把自家最值钱的脑袋，按在别人的实验台上磕头。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东京总部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董事说的话：“中村君，红钢不是八十年代的合资厂。他们手里攥着的，是比钢铁更硬的芯片设计权，是比机床更密的工业数据库，更是……一个十亿人口市场的准入资格。你去，不是去签合同的，是去验资的。”

    原来如此。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眼神已彻底变了。不再是礼节性的谦恭，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反而豁然开朗的决断。

    “李先生。”他双手撑膝，郑重地俯身，额头几乎触到膝盖，“我需要三天时间。三天内，我将向东京提交一份加急报告，申请成立‘红钢-三禾联合技术攻坚小组’。小组首期任务，便是攻克您刚才提到的0.13微米焊点问题。我本人，将亲自担任中方联络官。”

    李学武没立刻回应，只静静看着他。办公室里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三分钟过去。

    他忽然抬手，拿起桌上那支用了五年的旧钢笔——笔帽上磨出了毛边，笔杆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学武，1976.12.26”，那是他第一次带队拿下部级技术攻关奖的日子。

    他拧开笔帽，抽出一张空白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共担风险**

    然后，连同那支钢笔，一并推到中村面前。

    中村盯着那张纸，瞳孔猛地一缩。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日企文化里，“共担风险”从来不是口头承诺。一旦签下这四个字，就意味着红钢若因技术失败导致产线停产、订单违约，三禾必须无条件承担至少30%的直接损失；更意味着，若红钢未来因政策调整被迫剥离电子板块，三禾不得单方面撤资、不得索要优先清偿权。

    这是比股权更重的契约。

    他没去碰那支笔，而是深深看了李学武一眼，忽然起身，脱下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熨帖的深灰羊绒衫。他解开袖扣，卷起左臂衬衫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三寸长的旧疤——暗红色，边缘扭曲，像条盘踞的蚯蚓。

    “这是我第一次带队调试全自动晶圆划片机时留下的。”他声音低沉，“机器失控，刀片飞溅。当时没人敢上前，怕引发连锁故障。是我扑过去关的总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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