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来的蔡司？”王硕瞪眼。

    “约旦侯赛因临走前塞给我的。”刘济民吹了吹纸上余烬，“他说中东沙漠太大，看不清敌人，得用好家伙。我转送水华，也算物尽其用。”

    毛仔怔了怔，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叠信封：“对了，昨儿《花城》编辑部又来了封信，还是问《致命迷宫》的事。不过这次附了份材料——他们统计了近五年全国文学期刊退稿率，纯文学类平均退稿率78%，通俗类只有43%。主编说，如果咱们愿意授权转载，他们愿意破例支付千字三百元稿费，比《人民文学》还高五十。”

    刘济民接过信，指尖划过“千字三百”四个字，忽然道：“回信告诉他们，《致命迷宫》不授权转载。”

    “啊？”毛仔愣住。

    “但《笼民》可以首发。”刘济民转身拉开五斗柜最底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摞装订整齐的稿纸，封面用毛笔写着《笼民》二字，右下角小字标注：“全稿三十万字，分五期连载，首期十万字。”

    王硕凑近一看，倒吸凉气：“你啥时候写的？”

    “去年香江台风季。”刘济民把稿子推到毛仔面前，“让朱霖明天就送去《花城》。另外——”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叠黑白照片：铁皮屋顶上晾晒的婴儿尿布、锈蚀梯子上缠绕的塑料绳、窄小窗口探出的半截竹竿，竿头挂着个搪瓷杯，杯沿磕掉一块瓷，露出灰白铁胎。

    “这些照片，随稿附上。注明拍摄者：中建岛守备部队通讯兵李卫国，1981年10月摄于香江深水埗。”

    毛仔的手指微微发颤：“李卫国？就是那个……在信里说‘我们守岛，也守着祖国的眼睛’的战士？”

    “是他。”刘济民声音低沉下去，“他偷偷跟着渔民船去了趟香江，用部队配发的海鸥DF相机拍的。胶卷藏在压缩饼干盒里带回来，洗照片时手抖，有几张显影失败，只剩轮廓。可你看这张——”他指向照片角落，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正扶着铁梯，手腕上露出半截褪色的红领巾，“这孩子，今年十二岁，白天在笼屋补习班教英语，晚上帮母亲缝制出口假发。他跟我说，最怕台风来，因为铁皮屋会哭。”

    窗外风势稍歇，远处传来几声零星鞭炮响——有人家提前祭灶了。毛仔低头看着照片里那只手，忽然觉得掌心发烫。她想起去年冬天在灵境胡同口遇见的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竹签插在麦秸捆里，冻得通红的手背上有道陈年刀疤，见她驻足便咧嘴一笑：“姑娘买一串？甜得很，比糖霜还甜！”

    那时她没多想，此刻却突然明白：所谓主流，从来不是悬浮在空中的口号，而是冻疮裂口渗出的血珠，是铁皮屋顶上飘摇的尿布，是十二岁孩子手腕上那截褪色的红领巾——它不响亮，却扎进肉里；不宏大，却撑起整片天空。

    “济哥，”她声音有些哑，“《笼民》第一期，封面就用这张照片吧。”

    刘济民没说话，只伸手取过案头那支英雄金笔，在稿纸首页空白处缓缓写下一行字：“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铁丝网里种玫瑰的人。”

    墨迹未干，院门又被叩响。朱霖顶着一头雪粒子闯进来，军帽檐上积着薄薄一层白，手里高举一份刚印好的样刊——《春秋奇谈》创刊号封面校样。毛仔急忙迎上去，却见朱霖一把扯开大衣，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竟是四颗裹着糖霜的山楂：“刚在厂门口买的！济哥，你尝尝，酸得人牙根发软，可越嚼越甜！”

    刘济民掰开一颗，山楂鲜红欲滴，糖霜在炉火映照下泛着细碎光点。他咬了一口，酸汁瞬间漫溢口腔，舌尖却悄然泛起微甜。窗外，最后一缕西斜的阳光刺破云层，斜斜照进书房，在满地稿纸与照片上投下一道金边——那光痕恰好掠过中建岛战士信笺的落款处，掠过香江笼屋照片的铁梯横档，最后停驻在《笼民》手稿首页那行墨字上，像一枚无声的印章。

    毛仔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书架取下那本《沧海》单行本，翻到扉页。那里印着海政作协的题词：“大海不会记住每一朵浪花，但它记得所有泅渡者的体温。”

    她将书轻轻放在刘济民手边，没说话。炉火噼啪，炭块坍塌成温热的灰堆，而灰烬深处，几点余红明明灭灭，如同遥远海平线上不肯沉没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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