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遥站在刘济民身后，欣赏地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和头发，拉了拉衣服，让自己显得体面一点。

    马上就要轮到陆遥上台，他的内心非常激动，生怕自己上去说不好。他羡慕于刘济民的文采...

    寒风卷着沙尘在灵境胡同的青砖地上打着旋儿，枯枝刮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锐响。刘济民推开书房门时，毛仔正把一张泛黄的香江旧报纸铺在八仙桌上，指尖停在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上——《笼屋居民集体请愿，议员承诺暂缓清拆》。铅字边沿被摩挲得发亮，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像被无数双粗糙的手反复翻过。

    “你真打算写这个？”毛仔抬眼，额前一缕碎发被暖气蒸得微湿，“不是电影里的事？”

    刘济民没答话，只将刚誊抄完的两页手稿放在报纸旁。墨迹未干，字字沉实：“不是电影，是活人。”

    他指了指稿纸右下角一行小字——《笼民·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印着褪色的“中建岛守备部队赠”字样。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钢笔记录：1979年3月，香江湾仔码头夜班装卸工老陈谈“铁皮屋租金涨了三成，房东说要改建成写字楼”；1980年10月，深水埗街市卖菜阿婆讲“我孙女睡阁楼，下雨天得用脸盆接漏，她做梦都在喊‘水漫金山’”；还有去年初冬，在旺角一处后巷，三个穿校服的少年蹲在锈蚀铁梯口抽烟，烟头明灭间，其中一人突然说：“刘老师，你说我们算不算新时代的梁山好汉？就住在这铁栅栏里，连宋江都比我们有地盘。”

    毛仔默默翻动笔记，手指在“铁栅栏”三字上停顿良久。窗外风声骤紧，窗棂震得簌簌抖落浮灰。

    “这本子，你早就在写了？”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从第一次登香江码头那天起。”刘济民起身添炭，炉火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他们不叫自己‘笼民’，叫‘铁丝屋里长大的一代’。可报纸不登，电台不说，连《大公报》副刊都只敢登些风花雪月——直到《致命迷宫》让左翼读者重新翻开大陆作家的名字。”

    毛仔忽然笑了，眼角弯起细纹：“所以你让陈凡主编写那篇《香江人最爱的大陆作家》，根本不是为了辩白，是给《笼民》铺路？”

    “辩白？”刘济民往炉膛里拨了拨炭，火星噼啪炸开，“辩白是给耳朵听的，记录是给骨头刻的。《文汇报》那帮人骂我‘背离主流’，可他们没看过中建岛战士的信里怎么写‘台风来了，我们泡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抢修雷达’；也没见过香江渔港码头工人怎么用冻裂的手给我画笼屋结构图——三层铁架，每层高一米四，横梁间距四十公分，睡觉得侧身，上厕所要排队，生孩子得爬梯子下楼找接生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海军军旗和书架最底层那摞《大公报》合订本：“主流不是铁板一块。主流是海，有浪尖也有暗涌；是树，有枝桠也有根须。他们只盯着浪尖上的泡沫，却忘了潮水退去时，礁石底下才长珊瑚。”

    话音未落，院门被撞开，王硕裹着一身风沙冲进来，军大衣领口结着冰碴，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济哥！印刷厂刚打来电话——《春秋奇谈》创刊号纸张批下来了！但有个条件！”他喘着粗气把纸拍在桌上，上面赫然印着文化部出版局红章，“要求所有稿件必须经总政宣传部、文化部外联局、解放军文艺社三方联合审读！”

    毛仔脸色微变：“三方联合？这是要把杂志当内部刊物管？”

    “不止。”王硕抹了把脸，从棉裤兜里掏出另一张纸，是燕影厂刚送来的加急电报，“水华导演那边，《战争子午线》道具组在库房发现一批1950年代的旧式海军望远镜——原定下周运往剧组，可今早接到通知，这批望远镜被临时征调，调令盖着总政装备部的章。”

    刘济民拿起电报，目光停在“装备部”三字上，忽然问：“望远镜什么型号？”

    “62式，带刻度盘的那种。”王硕挠挠头，“听说当年配发给东海舰队侦察艇的，镜头镀膜特别好，夜里能看清五百米外的舢板。”

    刘济民笑了，把电报轻轻按在炉火上方。纸边卷曲发黑，火苗温柔舔舐着“装备部”三个字，却始终没烧透。“告诉水华，望远镜先放着。再告诉他，等《春秋奇谈》创刊号出来，我送他一套新望远镜——德国蔡司，七倍放大，带测距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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