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福德这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把银币从桌上取回，放进口袋，接过那份委任状。

    二月，斯皮特黑德。

    二十五面帆在锚地里泊成三排，对岸怀特岛的海岸线被桅杆遮去了一半。西南风把焦油、舱底水和湿羊毛的气味送过来，一同送来的还有水手长的哨声、绞盘棘爪的咔嗒声，以及运兵船甲板上一阵紧过一阵的鼓点。

    锚地最外侧泊着两艘臼炮船，甲板中央各安着一门炮口朝天的大臼炮，炮口比一只大水桶还粗。

    天刚亮，霍普森就下令把全部小艇放下了水。

    一百零四条大艇、中艇和舢舨同时在锚地里翻起白浪，朝怀特岛一片空荡荡的沙滩划去，桨叶起落参差不齐，前排的艇一次又一次被后排撞上船尾，骂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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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战队员一个挨一个坐在艇里，枪托抵着脚面，枪口朝天，肩膀挨着肩膀。

    霍普森站在托尔号的后甲板栏杆旁，把一块怀表托在掌心。他五十上下，没戴假发，花白的短发贴着头皮，外套洗得发了白，右肘打着补丁。

    “第六十一号艇，慢了半分钟。”他对身后的旗舰副官说，“叫他们回来，重来一遍。”

    副官跑下了后甲板。

    阿什福德的驳船靠上左舷时，霍普森没有回头。他把那一轮靠岸看完，才合上怀表，转过身来。

    “阁下。”

    “少将。”阿什福德摘下手套，“海军部说，维戈是您攻破的。”

    “是我用这条船撞开的，”霍普森说。

    克劳福德把海图摊在舵轮旁的箱盖上，两手压住卷边。霍普森低头看了很久，手指沿着口的水道划了一遍，停在外岬的炮台上。

    “这里你标注了十二门炮，这幅图是你什么时候画的？”

    “……两年前，大人。”

    “两年。”霍普森的指节在海图上敲了一下。“一座手里有一百四十万镑的港口，如果这两年里什么也没修，那是它的主人不会花钱。你认识他，克劳福德上尉，他是个不会花钱的人吗？”

    克劳福德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大人。”

    “那就去查查，”霍普森说，“他把钱花在哪儿了。”

    “少将。”阿什福德开口，“这件事没有您想的这么复杂。”

    霍普森看了他一眼，“维戈那天早上，也没有人觉得复杂。”

    他把海图卷起来，递还给克劳福德。“委任状我读过，专员阁下。上面写的是专员有权处置从那个港口缴获的战利品，但没有写专员有权指挥舰队。”

    阿什福德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当然，少将。”

    二月底的一个清晨，旗舰放了一炮。

    二十五面帆同时起锚，绞盘转动的咔嗒声先从最近的一艘七十炮舰响起来，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整片锚地都响了起来。

    帆一面一面的落下、拉紧、鼓满，船队排成两列纵队，驶出了斯皮特黑德，头尾拉开三海里。

    波因特码头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一个老水手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数了一遍。

    “上一回这么多帆一起出海，”他说，“是攻打维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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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底，一条单桅船抢在英国舰队前面十天进了港。

    船长把玛尔戈交给他的一封信推到乔治的桌子上，酒也没喝一口，就转身回船上睡觉去了。

    乔治拆开信封读完了信。

    “能列线的有十二条战列舰，一千八百名陆战队队员，臼炮船两条，火船四条，再加上韦杰在西印度的几条，一共二十八面帆。”乔治擡起头，“统帅是霍普森。”

    他把信放下。“就是攻下维戈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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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一个没有云的清晨。

    埃兹拉拄着拐杖，慢慢坐进码头尽头那把橡木扶手椅，正对口。他的三根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涌浪的节拍。

    身后，船厂的斧凿声一阵接一阵，集市上卖鱼的女人在吆喝，旧船壳上的海鸥叫个不停。山腰上，内圈炮位的沃尔什拎着水桶，一勺一勺的往灌木根上浇水。

    突然，埃兹拉的手指停了下来。“东面有船。”

    蹲在码头边补网的丹尼擡起头，朝口望了过去。

    外岬后面的海平线上，先露出一根桅杆的顶，上面没有挂旗。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丹尼把网一扔，爬上了系缆桩。

    他数到第十根时，码头上已经围了一圈人，船厂的斧凿声停了。数到第二十根时，卖鱼的女人把篮子放在了地上。到太阳升过外岬的时候，整条海平线都是帆，从北到南，没有缝隙。

    二十八面帆在口外，三海里的地方依次转向、收帆、抛锚，锚链放出去的声音隔着这么远也传得过来，一声接一声，响了很久。

    口横着去年冬天才拉起来的铁链，一头拴在外岬的岩石上，一头拴在对面的石墩上，下面托着一排木筏。二十八面帆泊在铁链外面，炮门全开着。

    码头上鸦雀无声。

    不久后，一条挂着白旗的长艇离开舰队，朝口划来。上面有四名桨手，艇尾坐着一名中尉和一名陆战队军官，艇头站着一个捧木匣的少年水兵。

    丹尼的巡逻艇迎出去，把他们从铁链中间落下去的一段缺口引进来，一直引到码头边。

    中尉二十出头，穿着蓝呢外套，白马裤，带着一把细剑，脸刮得干干净净。他一上岸就开启木匣，取出一卷盖着火漆的羊皮纸，展开念了起来。

    “奉女王陛下之命，王室专员阿什福德勋爵，会同西印度远征舰队司令、蓝旗少将霍普森，致乔治·布雷特及自由港全体居民。第一，圣何塞号及其全部货物，为女王陛下的战利品，限三日之内悉数交出，不得缺漏一箱。第二，逃犯乔治·布雷特，限三日之内交由专员，押解回国受审。”

    “第三，除乔治·布雷特一人外，港内其他人的既往罪行可被赦免，各归本业。第四，从殖民地逃亡的奴隶，一律交还原主。三日后，不遵从命令者，以叛乱论处。”

    念到第四条时，码头上有人把孩子抱了起来。几个刚从甘蔗园逃来的年轻男人往前挤了一步，被身边的人拉了回去。

    中尉卷好羊皮纸，向后做了个手势。两名水兵扛着帆布口袋走上码头，解开袋口，把里面成捆的纸张抛向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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