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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1章 回去之后,找崔氏的坟头蹦迪好了(第2页/共2页)

块铁坠入深潭,“律法。《武德律》《贞观律》皆承隋旧,条文繁冗,刑名苛刻,而真正能援引律条自辩的,唯有通晓律学的士族子弟。百姓蒙冤,常因不识律文,反被胥吏曲解构陷。”

    他指向崔仁师牢室:“方才崔侍郎怒斥小子‘悖逆’,可敢当着陛下面,将‘悖逆’二字之律文出处、量刑依据、举证之法,逐条诵来?若不能,此‘悖逆’二字,便是悬于百姓头顶的屠刀,刀柄却握在崔氏手中。”

    崔仁师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精通律法不假,可《贞观律》三百余条,哪一条真能框住“囚禁皇孙”这种事?所谓悖逆,从来都是权势者口中的一句判词!

    马周缓缓起身。他不再看李象,也不看对面诸人,只踱步至牢房角落,弯腰拾起一枚被踩扁的火晶柿子。果皮破裂,蜜汁混着泥沙,黏在他指间。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震得牢顶尘灰簌簌落下。

    “皇孙……”他转身,眼中竟有泪光闪动,不是悲,是某种近乎狂喜的灼亮,“老夫今年四十七岁,寒门出身,自幼失怙,十三岁替人抄书换半斗粟,二十岁流落长安,冻饿于朱雀门外三日,被常何将军收留为门客……老夫这一生,见过太多‘理所当然’——士族占田是理所当然,寒门无路是理所当然,百姓申冤无门是理所当然……”

    他举起那枚沾泥的柿子,汁水顺着指缝滴落:“可今日,老夫第一次看见,有人把这‘理所当然’四个字,一刀劈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骨头!”

    他忽然单膝跪地,不是向李象,而是向着那幅草茎绘就的八角图,向着图中“百姓”二字,重重叩首。

    咚。

    额头触地之声沉闷如钟。

    “若此图可成真,若此策能施行……”马周再抬头,泪痕未干,声音却如金铁交鸣,“老夫愿为皇孙牵马执鞭,赴汤蹈火!纵使粉身碎骨,亦要在这长安城的地面上,凿出一条能让寒门子弟抬头挺胸走路的道来!”

    李象静静看着。他没去扶,也没说话。

    他知道,这一刻,马周叩的不是他李象,是那无数冻死在朱雀门外的寒门少年,是被崔氏管事杖毙在田埂上的佃农,是攥着半张残破田契、在县衙门口跪到膝盖溃烂的老妪。

    牢内死寂。只有火晶柿子汁水滴落泥地的嗒、嗒声,像计时的更漏。

    良久,李象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马公,小子还有一问。”

    马周昂然抬头:“请讲。”

    “若陛下……”李象目光如针,直刺马周眼底,“不肯改均田,不设田籍司,不革科举,不修律法——您当如何?”

    马周一怔。

    牢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声铿锵,甲叶相击。紧接着,牢门哗啦一声被推开,李君羡铁塔般的身躯堵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玄甲军士,面沉如水。

    “马侍郎,”李君羡抱拳,目光扫过地上草茎图,瞳孔微缩,却只道,“陛下口谕:召马侍郎即刻入宫,太极殿觐见。”

    马周霍然起身,袍袖带风,将地上稻草扫得四散飞扬。他看向李象,嘴唇微动,终未吐一字,只深深一揖,额角几乎触到李象膝前。

    转身时,他忽然停步,从怀中摸出一方素净蓝布包,郑重放在李象手边。

    “此物……”他声音沙哑,“老夫随身十年,从未离身。”

    李象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封皮上无字,翻开第一页,墨迹苍劲,赫然是《孟子·尽心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再往后翻,密密麻麻全是朱批小字,字字如刀,剖开经义,直指现实:某年某月,某州旱蝗,士族闭仓不售,百姓易子而食,此“贵民”何在?某年某月,某县令以“孝悌”为由,强征寡妇田产予族中“贤公子”,此“社稷”何存?

    最后一页,朱批力透纸背:“若君不重民,民必弃君;若制不佑民,制必亡国。”

    李象指尖抚过那淋漓墨迹,抬头时,马周已随李君羡踏入长廊。夕阳正从高墙窄窗斜射进来,将马周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李象脚边,仿佛一条通往光明的窄路。

    牢门哐当合拢。

    对面牢室里,崔仁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高季辅颓然跌坐,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掐进太阳穴。崔敦礼则死死盯着李象手边那本蓝布册子,眼神如同见鬼。

    李象却已低头,捡起一根新草茎,蘸着地上未干的柿子汁,在泥地上重新画图。

    这一次,他在“统治阶级”圈外,又添了一圈更大的圆,圆内只写两个字:

    “皇权”。

    他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刻碑。

    汁水在泥地上蜿蜒,红得刺目。

    王大度终于回过神,战战兢兢递来半壶残酒。李象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酒液滚过喉咙,他抹了把嘴,忽然笑出声。

    笑声不大,却惊飞了檐角一只寒鸦。

    “王兄,”他晃了晃酒壶,冲对面牢室扬了扬下巴,“你猜,马侍郎这趟进宫,陛下会问他什么?”

    王大度愣住,嗫嚅道:“这……小人怎敢妄测天心……”

    李象笑意加深,将最后一口酒尽数倾入泥地,红褐色的液体迅速渗入土壤,像一道新鲜的血痕。

    “陛下会问——”他盯着那滩酒渍,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朕的孙子,到底想造谁的反?”

    话音落,檐角寒鸦振翅而去,翅尖掠过最后一缕夕照,留下满室寂静。

    以及,那幅浸在柿汁与酒液里的八角图,正缓缓洇开,边缘模糊,却愈发浓烈。

    它不再只是草茎画就的稚拙图形。

    它已开始,在贞观十年的泥土里,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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