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熄了灯,还以为你睡下了。”
楚南澈接过茶杯,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事,睡不好。”
“怎么了?”
楚南澈没有解释,只是从怀中取出几本画册,放在了楚思衡面前。
那几本画册装帧简陋,封面磨损得厉害,显然是被翻过许多遍。
“这是?”
“是阿古达宫里的人今日送过来的。”楚南澈的声音很轻,神情却格外凝重,“说是殿下吩咐的,请我帮忙晒一晒。”
“晒书?”
楚思衡想起楚南澈前几日说过的话——阿古达日日来帮他晒书,还把自己殿里的书搬过来一起晒。
“可今日送来的,已不是寻常的书。”楚南澈拿起一本画册递到楚思衡手中,“你看看,看看有没有一种……熟悉感。”
楚思衡接过画册翻开,第一页,是一片茫茫大漠。
黄沙无边,天际线被烈日烤得扭曲,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海浪。虽只有寥寥几笔,且笔触稚拙,却莫名透出一股苍凉之感。
楚思衡眉头微蹙,翻到了下一页。
依旧是那片大漠,两个人跪在沙地上,中间是一个水囊。那两人身形扭曲,手却都不约而同伸向那个水囊。
第三页。
还是那两个人,一个倒在沙地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刀,身下的黄沙被血浸透。另一个人站在旁边,手中紧紧握着那个水囊。他的五官被一大片墨迹盖住,看不见神情。
楚思衡的手微微一顿。
带着渐生的疑惑,他翻到了第四页。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翻过沙丘,沙丘之下是一片绿洲,碧水荡漾,树影婆娑——那人跪倒在沙丘顶上,仰头望天,似乎是在大笑。
“这……”
“熟悉吗?”楚南澈又递上另一本画册,“再看看这个。”
楚思衡接过画册翻开,城墙、城楼、稀疏的灯火,还有远处连绵的沙丘,画面比之前刚才那本细致许多。笔触虽仍显稚拙,却透着一种异样的认真。
第二页。
画面从屋外转到屋内,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那人没有画五官,可楚思衡一眼便看出了他在发抖。
第三页。
一团黄沙从窗缝门缝中涌入,像有生命一般朝角落里的那个人袭去。那人依旧蜷缩着,双手抱头,恐惧到了极点。
虽是简单的线条,可那涌动的黄沙却画得格外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
楚思衡的目光停留在那团黄沙上,片刻后翻到了第四页。
一具被吸干了水分的尸体瘫倒在地上,姿态与上一本画册那个杀人夺水的人一模一样。只不过此刻他皮肤干枯,紧贴着骨骼,眼眶深陷,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楚思衡盯着那幅画,久久没有翻页。
屋内静得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楚思衡又拿起另外几本画册,内容大同小异——两个人反目成仇,一个杀了另一个,被杀的那个化作黄沙,回来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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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都是阿古达画的?”
“来送画册的人说,他平日画完就把画册收起来,从不给别人看,连阿古雄都没有。因此得知他把画册送过来让我帮忙晒,那来送画册的婢女还惊讶了许久。”楚南澈顿了顿,“他不是在画,是在临摹。”
临摹那本赤色书封的沙鬼游记。
“临摹得如此细致,没有书是做不到的。”楚南澈的声音放得很轻,“这些画,与游记上的故事……分毫不差。”
楚思衡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太过骇人,让他握着纸张的手指都微微蜷缩。
那本游记是禁书,阿古达殿里肯定是不会有的。
既然没有书,那想画出如此细致的画,只有一种可能——这一切都是他传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阿古达那异常冰冷的手,想起他那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意,与他当初身中噬春散时极为相似的症状……
楚思衡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握过阿古达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异常的冷意,怎么都暖不过来。
这位痴傻的王子殿下……
真的只是他们表面看到的那样吗?
“你这个发现可真是大啊——”楚思衡合上画册,长长叹了口气。
“你也不少吧?”楚南澈笑着拿起桌上的书,看清书封后却露出了一丝疑惑。“沙鬼的话本游记,你买这些做什么?”
楚思衡没有明说,只是伸手拿起那本土黄色封皮的《沙鬼录》翻开,借着烛光慢慢看了起来。
楚南澈见状,也翻开了手上的书。
一时间,屋内静得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楚思衡放下《沙鬼录》,又拿起另一本翻开,眉头越蹙越紧。
翻完三本游记,楚思衡抬起了头。
“不一样。”
楚南澈一愣,抬头看他:“什么不一样?”
“寻常的沙鬼传说里,沙鬼是古时候战场亡魂所化,无知无识,会无差别地攻击所有进入沙漠的人。它们不分善恶,不问缘由,只要遇到活物,便会将其裹住,吸干水分。这些话本游记的沙鬼故事虽千奇百怪,但显然是人先破戒,才招来了杀身之祸。可那本赤色书封的游记却恰恰相反。”
楚思衡看着手中的《大漠拾遗录》,想起了那本赤色书封的前两个故事。
那才是沙鬼原本的模样。
而往后的故事,比起沙鬼,反而更接近中原的鬼怪传说——杀人偿命,一报还一报。
“那些沙鬼,只会向杀害他们的人索命。”
“你是说……”楚南澈的声音有些发涩,“阿古达画的这些,是那本禁书上的?”
“是。”楚思衡一顿,“也不是。”
楚南澈被他绕进去了:“那本禁书上不是也有这个故事吗?”
“并非只有那本禁书上有。”楚思衡说着,背后逐渐升起一股寒意,“还有那家戏楼。”
时隔六年,戏楼排的第一出戏,便是禁书上最后一则故事。
戏楼老管事出事后,赫连珏便查封了戏楼,戏没有传开,按理说阿古达是绝对不可能知道这出戏的。
但它又确确实实出现在了阿古达的画册上。
“看来,寿星已经告诉我他想要什么生辰礼了。”楚思衡收好那几本画册,“南澈,这些画册可借我一用?”
“自然。”
楚思衡没想到他答应的如此爽快:“可如果阿古达明日过来找不到画册,不会有问题吗?”
楚南澈无奈摇头:“不会,他来不了。”
自从阿古达被掳走后,阿古雄生怕他再遇到危险,就勒令他不准离开宫殿半步,连他想来找楚南澈都不行,只能派人来送东西和传话。
“他送来我这儿的书就没有拿回去过,都快把书房堆满了,你拿走几日也无妨,他不会发现的。”
楚思衡唇角微扬:“放心,用不了几日,明晚我便把画册还回来。”
翌日天刚蒙蒙亮,楚思衡便出了门。
那几本画册被他仔细藏在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带着一夜未眠的余温。他昨夜几乎没有合眼——那些画、那本赤色游记,以及阿古达异常冰冷的身体,无数疑点在脑海中翻江倒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得先去茶摊,把这些重要的发现告诉黎曜松,然后去找……
楚思衡正规划着出城后的安排,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像清晨的雾气一样无声无息地缠上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思衡。”
楚思衡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原状。晨风从回廊尽头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将他的衣袂轻轻吹起。
片刻后,楚思衡缓缓转过了身。
赫连珏站在三步之外,身着一袭华丽的深紫长袍,负手而立。晨光还未完全铺开,他的半张脸隐在廊檐的阴影里,只露出那双幽深的琥珀色眼眸。
楚思衡与他对视,就见他的唇角擒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令人脊背发寒。
“赫连军师。”楚思衡微微颔首,语气如常,“这么早,军师大人有事吗?”
“不早了。”赫连珏缓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思衡昨夜回来得那么晚,今日又起得这样早——为了殿下的生辰奔波,当真是辛苦了。”
楚思衡看着他,没有说话。
赫连珏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落向胸口那微微鼓起的衣襟。
“思衡怀里揣的什么?”赫连珏的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么急着出门,可是有什么要事?需不需要我来帮忙?”
楚思衡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必,军师大人的好意,思衡心领了。若大人没有别的事,思衡便先去忙了。”
“等等。”赫连珏叫住他,指着他胸前的衣襟问,“这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几本闲书罢了。”
“哦?闲书?”赫连珏轻轻重复了一遍,状似随意问,“这闲书……是你昨夜买的吗?”
楚思衡藏在广袖下的手又攥紧了几分。
他果然还是知道。
即便有阿古雄刻意帮他隐瞒行踪,可大体的动向,依旧瞒不过赫连珏埋藏在王都暗中的眼线。
“军师大人的消息,果然灵通。”楚思衡笑着解释,“殿下喜欢听戏,故而买了几本戏文,想排一出戏赠予殿下做生辰礼。”
“戏?”听到这个字,赫连珏立即紧绷了一瞬,“那不知……是什么样的戏?”
“等殿下生辰那日,军师大人自然就知道了。”楚思衡笑着搪塞过去这个问题,“我赶时间,先失陪了。”
说罢,楚思衡不再给赫连珏开口的机会,径直转身离去。
赫连珏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素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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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久久没有动。
晨光终于漫过廊檐,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幽深的眼睛。
那眼睛里,充满了一片冰冷的杀意。
…-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写到一半特别特别想吃夜宵[爆哭]最后竟然还早了半小时…?
第194章 生辰宴
楚思衡离开王庭时, 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落在王都的街巷上,将石板路面照得发白。商贩们开始出摊,卖馕的、卖茶的、卖皮货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 与昨夜那座死寂的空城判若两个世界。空气里飘着烤馕的焦香和羊肉汤的腥膻, 混成一团市井独有的气息。
楚思衡步履从容, 看上去与寻常行人无异,但他藏在袖中的手却始终紧紧握着。
赫连珏那番话是试探, 也是警告——即便得到阿古雄的庇护,自己在王都的一举一动, 也休想逃过他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得想办法避开那些眼睛。
楚思衡继续往前走, 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巷两侧。卖菜的大娘、卖肉的老伯、坐在墙角晒太阳的老汉……
每走过几个摊位, 他便觉得身后会多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可疑的位置, 一路走到了城门口。
路过面馆门口时,一个声音忽然叫住了他:“客官!客官留步!”
楚思衡脚步一顿, 侧身看去。
面馆门口,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正朝他挥手, 满脸堆笑。
是陈勇。
陈勇见他停步,连忙迎上来,手中还捧着一个木盒:“哎呦客官,可算等到您了!喏,这是您上回落在咱店里的东西,掌柜的可是念叨了好几日呢。”
说着, 陈勇把木盒塞到楚思衡手里,楚思衡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我在楼上』
楚思衡眸色微动,面上流露出恰好的感激之色:“正是, 我找了好几日,原来是落在这里了,真是太感谢了。”
“不客气。“陈勇摆手笑道,“这个点,公子还没用早饭吧?不妨先进来吃碗面?”
楚思衡欣然答应。
面馆里热气腾腾,一楼基本坐满了人。陈勇直接将楚思衡带上二楼雅间,便转身下楼招呼客人。
楚思衡照例走到最里间的客房推开门,门被推开的瞬间,他便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那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楚思衡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听见那人埋在自己发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吓死我了……”
楚思衡一怔:“什么?”
黎曜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片刻后,他才松开怀里的人,眸中还残留着几分惶恐:“我方才在窗边看着,你与陈勇在下面说话时,街上……好多人都在看你。”
看着黎曜松眼底藏不住的担忧,楚思衡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揉过他紧蹙的眉头:“那些都是赫连珏的眼睛,别担心,他们只是盯着,不会做什么。倒是你,不是让你在城外等我吗?怎么又进城了?”
黎曜松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等不及了。”他蹭着楚思衡的掌心,嗓音低沉,“想你了。”
楚思衡无奈扶额:“你昨日才说过这话。”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黎曜松抬起头,理直气壮道,“今日没见,自然还是想你的。”
楚思衡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模样,一时间哭笑不得。
黎曜松趁势牵着楚思衡的手走到床边坐下,自己则蹲在他面前,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覆上那微凉的手背。
“这么早出城,出什么事了?”
楚思衡敛了神色,从怀中取出那几本画册递给黎曜松。
黎曜松接过画册翻了几页,眉头渐渐拧紧,翻页的手指越来越慢。翻到最后,他猛然抬头看向楚思衡,目光里带着震惊:“这是……”
“阿古达画的。”
“戏楼的事,他也参与了?”
“恐怕不只是参与,他…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楚思衡眸色渐沉,“西蛮这潭深水,终于触到底了。”
……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黎曜松思索着开口:“若他是骗我们的话,那他……便是敌?”
楚思衡下意识反驳:“我觉得他不是。”
“可是思衡,他毕竟是西蛮的继承人。”黎曜松拢紧楚思衡的手,“他身上流着西蛮王族的血,不管他现在有多亲近你,但若让他知晓了我们的计划,一定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楚思衡没有说话。
屋内静得能隐约听见楼下的喧哗声,隔着一层薄薄的楼板,恍若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有热气腾腾的面汤,有寻常百姓的家长里短,有不知即将变天的芸芸众生。
而这里,只有两个人,和一场注定无解的棋局。
“思衡……”
“我知道。”楚思衡轻声打断他,“中原与西蛮之间不会有善终。无论真相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我们最后的计划。”
楚思衡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黎曜松看着他的眼睛,却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贴上自己的胸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楚思衡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嗯。”
“瞧你眼下这乌青,昨夜肯定又没好好休息吧?”黎曜松抬手扫过楚思衡眼下的乌青,“时辰还早,先在这里睡会儿吧。”
说罢,黎曜松不容拒绝地将楚思衡抱到床上,替他解下外衣,扯来被子不由分说把他裹成了一团。
楚思衡无奈探出头:“你……”
黎曜松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温声道:“睡吧,日落前我会叫你的。”
在黎曜松的哄劝下,楚思衡最终妥协,在黎曜松的注视下缓缓睡了过去。
他确实……有些累了。
楚思衡再度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但睡醒后,原先那股疲惫散了大半。
他撑起身,下意识往窗边望去——
黎曜松正站在窗前,暮色从他身侧透进来,将那道挺拔的身影勾勒成一道剪影。他低着头,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
楚思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窗边赫然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雪翎?!”
那道白色身影转过头来,看见楚思衡的瞬间,立即扑腾翅膀朝他飞来:“咕咕!”
楚思衡欣喜上前,一边摸着它洁白的背羽一边问,“你不是跟着雪衣殿下去漠北了吗?怎么回来了?”
雪翎歪了歪脑袋,“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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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往他掌心里蹭。
楚思衡看向黎曜松:“你叫它回来的?”
黎曜松点头,正色道:“我今日又仔细想了想,朝廷的精锐之师和防御重心始终在北境。眼下驻守在连州的兵力只有三千,就算加上分散在各城的守军,也不过万人有余。而我们的将士们大多来自北方,并不适应大漠环境,正面对上西蛮,我们的胜算终究有限。况且赫连珏还有不死不休的死士……强攻的话,我们的牺牲实在太大了。”
一旦双方开战,赫连珏手中的蛊毒和死士必然会牵制他们的先头部队。要拿将士们活生生的命去消耗那种毒物,黎曜松不愿接受。
他想另寻一条路来破局。
“雪衣殿下走之前说过,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可给她传信。”黎曜松拿出雪衣赠予的银哨,“所以今日午时,我吹响了它,没想到……”
来的是雪翎。
雪衣留下的银哨本是她唤冰儿用的,按道理来的应该是冰儿,没想到是雪翎。
楚思衡抚摸着雪翎的背羽,打趣道:“你啊,是舍不得冰儿辛苦跑这一趟,所以替它来了?”
雪翎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细小的咕噜声。
“那便辛苦你跑一趟了。”楚思衡轻声说着,下意识想掏肉干喂它,忽而想起自雪翎离开后,他便将肉干放在偏殿房中,再没有随身携带过。
“抱歉,肉干得先欠着了。”楚思衡俯身跟雪翎打欠条,“待一切结束,我连本带利再给你吧。”
雪翎欣然应允:“咕咕!”
另一边,黎曜松提笔写信,将眼下的情况和他们的计划大致交代,询问雪衣对此的意见。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悄然消退,天际从橙红渐变成灰紫,又渐变成墨色,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墨画。
雪翎从楚思衡怀里重新飞到窗棂上,歪着脑袋看向写信的黎曜松,似是在催促。
黎曜松搁下笔起身,将晾干的信塞入银管。雪翎得了信,朝两人低鸣两声后振翅离去。
楚思衡走到窗边与黎曜松并肩而立,望着那道雪白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天边。
目送雪翎离去后,楚思衡收回目光,嗔怪道:“黎大将军,不是说好日落叫我吗?!这都天黑了吧?”
黎曜松轻咳一声,略有些心虚:“这……我…我不是看你睡得太沉,实在不忍心叫你吗?”
“你啊……”楚思衡知道他是关心自己,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好了,不说这些,我得走了。今日我在这里留了这么久,赫连珏一定会对这里起疑,安全起见,往后我们就别在这里见了。”
“那日后,便在城外的茶摊汇合,那里已经被我买下,现在是安全的。”黎曜松拉着楚思衡到铜镜前坐下,拿起木梳给他梳头,“放心吧,你睡下后,我便命人换上白衣带上斗笠出了城,足以骗过那些不专业的眼睛。”
闻言,楚思衡松了口气:“那便好。”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回王庭吗?”
“嗯,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去趟戏楼。”
“戏楼?那里不是已经成一片废墟了吗?你还回去作甚?”
“去给阿古达找生辰礼。”楚思衡唇角微微扬起,“无论真相如何,起码这件事我已经答应了他。”
黎曜松“嗯”了一声,熟练将手中的头发梳理整齐。就在他照例准备将长发聚拢扎起时,楚思衡却道:“不用束了。”
“嗯?”
“用这个就好。”楚思衡递上一条银色额链,“那条白色的发带,就丢了吧。”
黎曜松看向那条素白光滑的绸缎,顿时心领神会:“好。”
他接过额链,仔细将它绑到楚思衡发间。待他收回手的瞬间,忍不住俯身在楚思衡发顶吻了吻。
“真好看……”黎曜松透过铜镜看着楚思衡此刻的模样,“我的思衡,真是无论怎样都好看。”
楚思衡轻轻推了他一把,无奈笑道:“好啦,我该走了,明日茶摊见。”
“嗯。”
楚思衡自后院翻墙而出,一路走小巷避着人,最终翻进了戏楼后院。
旁边李伯的院子。
刚翻入院子,李伯便提灯而出,看见是楚思衡后暗暗松了口气:“是你啊。”
“李伯晚好。”
楚思衡笑着跟他打招呼,李伯心知他过来一定没好事,并未给楚思衡什么好脸色:“你来做什么?”
楚思衡含笑上前:“来给你们的主上准备生辰礼。”
…
阿古达的生辰,是中原的腊月二十八。
这半月来,楚思衡不断往来王庭与茶摊之间,在今日前,连州的五百精锐已全部潜入王都藏匿,静候总攻信号。
而大军,在入夜后就会进入西蛮境内,牵制住西蛮的兵力。
一切成败,就在今夜。
偏殿里,楚思衡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块雪白的软布,正细细擦拭着膝上的月华剑。
月华剑剑身修长,寒光凛冽,每一寸都泛着冷月般的清辉。楚思衡擦着剑,忽而想起了师娘曾经的话——
当年他第一次见师父,便是先瞧见了这把剑。
楚思衡摩挲着剑柄,轻声呢喃:“师娘,待今夜过后,徒儿便带你回家,与师父团聚。”
话音落,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楚思衡抬头,迎上楚南澈的目光。
楚南澈一身墨绿长袍,一如在京城时,他带着雪翎来黎王府串门的模样。
“先正常参加生辰宴,稳住王庭众人。等宴会结束后,雪衣殿下会带兵控制王庭,与此同时传信号给曜松——里应外合,直破西蛮。”楚南澈低声复述着他们的计划,“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点?”
楚思衡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你怕吗?”
楚南澈怔了怔,随即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安心。
“有什么好怕的?”楚南澈悄然握紧双拳,“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两年了。”
楚思衡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擦拭着月华剑。
剑身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金红,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血色。
楚南澈看着他,忽然问:“阿古达那边,你准备好了吗?”
楚思衡擦剑的手一顿。
阿古达……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戏班子……已经安排好了,王庭后花园比戏楼大很多,搭了很精致的舞台。唱的是沙鬼传说,他最希望看到的故事,锣鼓班子都是专门请的人,他看了,应该会高兴的。”
“思衡,”楚南澈轻声开口,“有些事,注定无法两全。”
楚思衡抬头看他:“那你呢?”
“我?”
“亲眼看着那个叫了自己两年‘阿澈’的少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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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怎么想?”
这回轮到楚南澈沉默了。
于他而言,这两年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活是真的,阿古达在绝望中给予他的希望也是真的,这两年来的每一次探望,每一次维护,都是真真切切在救他的命。
如果没有阿古达,自己或许根本活不到现在。
“这世上……有些事是注定无法两全的。”楚南澈对上楚思衡的目光,“你是连州州主,我是皇子,我们都是中原人。无论今夜发生什么,我们所做的于中原百姓而言,都是对的事,这…便足够了。”
楚思衡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窗外,夕阳渐沉。
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橙红,像燃烧的火,又像即将漫开的血。
楚思衡将月华剑收入鞘中,站起身走到窗边,他对着院子里那棵树看了许久,才道:“时辰差不多了,走吧……三哥。”
“嗯。”
暮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王庭后花园,灯火通明。
几十盏扎制的彩灯挂在树梢与廊柱之间,将这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昼。灯是楚思衡亲自盯着人扎的——有兔子、有小狗、有狐狸,都是些小孩子喜欢的样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摇曳的光影。
戏台搭在花园正中央,比戏楼的戏台宽敞许多。台后,锣鼓班子已经就位,几个扮好妆的戏子正低声对词,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咿呀的试唱。
台下摆了十几张矮几,几上摆满瓜果点心,还有阿古达最爱喝的羊奶茶。侍从们穿梭其间,将所有灯盏逐一点燃。
楚思衡站在戏台侧面的阴影里,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楚思衡循声望去,一群人正簇拥着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阿古雄,他今日换了一身暗红色的王袍,比平日显得庄重几分,脸上却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
阿古达跟在他身边,却不知为何穿了一身黑衣。
“楚公子。”阿古雄大步走过来拍了拍楚思衡的肩,“这些时日,辛苦你了。这戏台,不错。”
楚思衡微微欠身:“陛下过誉了,殿下生辰,理当如此。”
阿古雄朗声一笑,带着阿古达落座。
坐下后,阿古达看着戏台上的一切,眼里带着光:“漂亮的,这是什么戏呀?”
“殿下若是好奇,可以先看看戏本。”楚思衡笑着递上戏本,便去后台忙了。
阿古达老实坐在座位上,翻开戏本一看,脸上的笑意却骤然凝滞——
故事的主角是两个人。
一个叫阿才。
一个叫……阿珏。
…-
作者有话说:
正版故事上线[墨镜]
第195章 天才陨
锣声四起时, 台下人已全部就位。
楚思衡与楚南澈坐在阿古达右侧,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本戏文,指节泛白,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楚思衡的余光扫过面无表情的阿古达, 又看向他的左侧, 阿古雄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雪衣还没有来。
他皱了皱眉, 却来不及多想。
大幕已然拉开。
黄沙从幕后席卷而来——当然这不是真的沙,而是用机关制造出的假象。
一队玄甲骑兵从侧幕走出, 铁蹄踏在台板上,发出沉沉的闷响。
队伍最前方,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披银甲、腰挂长刀。
他立于台前, 抬手一指, 恰好指着下方的阿古达, 嗓音清亮:“军师你看,此处流沙遍地, 敌军若来,唯有从西北方向潜入。若在此处设三道伏兵, 以烽火为号,待其深入,再合围而击之,可全歼敌军!还有这处绿洲,敌军必会在此补给,我们可撤去外侧防御, 示敌以弱,待他们进入绿洲、放松警惕之时,再包围绿洲,将敌军一网打尽!”
少年身后, 几个亲卫暗自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赞叹道:“此计妙啊!真不愧是殿下!”
“可不是嘛。”另一人同样满眼佩服,“殿下有这般胸襟胆略,何愁咱们西蛮的大业不成?”
少年闻言,唇角微微扬起,目光却依旧落在旁边的紫袍人身上,等待他的赞许。
他旁边的人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语气起伏:“殿下思虑周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少年听了这话,眉眼间漾开压不住的笑意,又扬起鞭子指向远处:“军师你再看那边!那处沙丘也可以用来设防!”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紫袍人脸上的笑意却一丝一丝收了回去。
那双眼隔着昏黄的灯光,落在少年挺拔的背影上。那眼中没有赞许,没有欣慰,只有某些深沉冰冷的东西。
台上锣鼓声渐起,再度卷起一阵黄沙。
就在帷幕落下,转场的刹那——
“啊!”
阿古达突然惊呼出声。阿古雄连忙侧身看他,担忧问:“怎么了?”
阿古达紧抿着唇,指着阿古雄旁边的空位:“父王,漂亮的…姐姐…没来……”
闻言,阿古雄紧蹙的眉头松了几分。他轻轻拍了拍阿古达的肩,温声道:“漠北路远,雪衣殿下可能晚来一会儿。”
阿古达却不乐意了:“不要不要!漂亮姐姐没来,人不齐,不能开始!”
这下阿古雄可犯难了,雪衣向来不会准点,迟几个时辰都有可能。更何况戏已开幕,此刻叫停,宾客定会不满。
王庭众臣本就对阿古达有所不满,待生辰宴结束后,他们必会联合赫连珏逼迫他撤去阿古达继承人的身份,宴席上若是再出问题,到时候便更无法服众。
正当阿古雄犹豫时,楚思衡不知何时站起了身,对阿古雄道:“陛下,宴席已经开始,此刻再叫停难免不合规矩。要不这样,我带殿下出去走走,陪殿下散散心。”
阿古雄抬眸看他,又看了看身边神情恹恹闹脾气的阿古达,只能点头:“有劳楚公子。”
楚思衡不再多言,轻轻拉了拉阿古达的袖子:“殿下,我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阿古达低着头,却拽上楚思衡的衣袖,跟着他起了身。
两人转身往外走,经过楚南澈身边时,楚思衡递过去一个眼神。楚南澈微微颔首,示意他万事小心。
两人走后,台上的锣鼓声再次响起,帷幕缓缓拉开,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再次站上台……
阿古雄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安抚好有些骚乱的人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握着酒杯的手,却在看到台上的少年时紧了几分。
…
楚思衡牵着阿古达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夜风拂过,带着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月光铺在青石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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