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小十三姐姐说,谢谢您特意留了她最爱吃的冰糖山楂糕。”
门被轻轻推开。
百里芷兰站在门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肩头微湿,显然是跑着回来的。她手里拎着一个空了的牛皮纸包裹,另一只手还捏着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红艳艳的山楂糕,糖霜在昏光下晶莹剔透。
她一眼就看见了屋里凝固的杀机,看见了陈清山惨白的脸,看见了百里风尘眼中的绝望,也看见了楚凌霄袖口下那截幽蓝的龙纹。
可她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少女特有的、近乎天真烂漫的坦然。
她径直走到八仙桌旁,将那半块山楂糕放在楚凌霄面前,又转身,踮起脚尖,把另一块塞进百里风尘微微颤抖的手里。
“尘哥,吃点甜的,顺顺气。”她声音清亮,像檐下滴落的雨水,“舅舅,您也坐呀?站着多累。”
陈清山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转身,大步冲向院门!
可就在他跨过门槛的刹那,楚凌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窗外渐起的风声:
“陈清山。”
那人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背影僵如铁铸。
“你女儿陈小满,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在市立医院儿科三号诊室,做了第七次骨穿。”楚凌霄语气平淡,仿佛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医生说,再拖三个月,急性髓系白血病M5型,会发展成不可逆的中枢神经浸润。”
陈清山肩膀猛地一塌,整个人佝偻下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百里芷兰悄悄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楚凌霄没看任何人,只是低头,慢条斯理地剥开那块山楂糕的油纸。糖霜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雪。
“你陈家,当年为保全血脉,把陈小满的脐带血偷偷卖给了境外基因库。”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锤,“换来的钱,一半修了你们盐城的老祠堂,一半,买了百里重阳那张去江都的船票。”
陈清山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潮湿的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耸动。
百里德刚和百里闯面面相觑,脸色灰败如纸。他们听懂了——所谓陈家“忠烈”,不过是一场用亲生女儿命换来的交易;所谓百里家“自取其辱”,原来从源头起,就被毒饵喂养。
百里风尘死死盯着自己掌心里那块山楂糕,红艳艳的,甜腻腻的,像凝固的血。
他忽然仰起头,对着楚凌霄,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一种破碎的、带着血腥气的嘶嚎,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哈哈哈……好!好一个楚凌霄!好一个SSSSSSSSSSSSS级镇狱狂龙!”他咳出一口血沫,溅在山楂糕上,混着糖霜,红得刺目,“你把我们都当成什么?案板上的肉?还是……解剖台上待标注的标本?”
楚凌霄终于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百里风尘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百里风尘。”他声音低沉,像地底奔涌的暗河,“你父亲百里重阳,临死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为何执意要夺‘寒潭玉髓’?”
百里风尘笑声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那东西,能续命。”楚凌霄缓缓道,“续的,是你母亲李素心的命。”
屋内空气瞬间冻结。
百里风尘浑身血液似乎倒流,耳中轰鸣如万马奔腾。他母亲?那个在他五岁那年,就因“旧疾复发”悄然离世的女人?那个灵位上只写着“李氏”二字,连名字都未曾刻全的薄棺?
楚凌霄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温润如脂的墨色玉珠,轻轻放在桌上。
玉珠表面,隐隐浮动着一层极淡的、水波似的幽蓝光晕。
“寒潭玉髓,本是昆仑山巅万年寒潭所孕,天生镇魂凝魄。”他指尖拂过玉珠,光晕微微荡漾,“你母亲李素心,并非病逝。她是被百里重阳,亲手投入寒潭,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催生玉髓——只为救活他那个,被九曜盟‘蚀骨散’废了丹田、只剩三年阳寿的亲弟弟,百里重岳。”
百里风尘如遭九天神雷劈顶,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上涌,一口鲜血“噗”地喷在轮椅扶手上,染红了那块山楂糕。
他听见自己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重岳叔?他……他不是……在岭南养老?”
“养老?”楚凌霄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他现在是九曜盟‘药舵’总管,专司炼制蚀骨散。你母亲的骨灰,就埋在岭南‘清岳山庄’后山那棵百年紫藤下——而那藤蔓的根须,日日吸食的,正是你母亲残存的魂魄。”
百里芷兰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却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枚墨色玉珠。
指尖触到玉面的刹那,她腕内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血痕,竟隐隐泛起一丝微弱的、与玉珠同源的幽蓝微光。
楚凌霄目光一闪,迅速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百里芷兰若有所觉,抬眼迎上他的视线,澄澈的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平静。
“所以楚先生……”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您今天来,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羞辱。您是来……送这枚玉髓的?”
楚凌霄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百里芷兰没有犹豫,将自己那只布满细小血痕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楚凌霄五指微收,将她的手整个包住。
一股温润柔和、却磅礴浩瀚的力量,如同春江解冻,无声无息涌入百里芷兰体内。她腕上那些狰狞的血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淡淡荧光,缓缓弥合。
百里风尘瞪大双眼,死死盯着两人交叠的手,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神迹。
“芷兰……你……”他声音嘶哑如破锣。
百里芷兰却只是微微一笑,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百里风尘沾着血沫的手背上。
那笑容纯净得不染尘埃,却又深邃得令人心悸。
“尘哥,别怕。”她说,“这次,换我来护着你。”
窗外,第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铅云,照亮她眼中跳跃的、幽蓝色的微光——那光芒,竟与楚凌霄袖下龙纹,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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