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大刀并未回撤格挡,而是手腕一翻,刀背如铁闸般狠狠砸向扎萨利刺来的断刃!
“叮!!!”
刀背与断刃相撞,扎萨利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断刃狂涌而至,五指剧震,断刃脱手飞出,人亦被震得踉跄后退,双臂麻木得失去知觉。而拂沃德那凝聚了毕生力量与意志的一枪,枪尖距离华雄腰肋已不足半尺!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华雄腰腹肌肉竟如活物般疯狂蠕动、收缩,层层叠叠的筋肉在瞬间绷紧如钢缆,皮肤表面甚至浮现出诡异的淡金色纹路!枪尖刺在那处,竟发出“噗”一声闷响,如刺入浸透油脂的千年老木,仅仅刺入寸许,便再难寸进!
拂沃德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那杆饮过无数贵霜名将鲜血的百炼钢枪,枪尖竟在对方皮肉上微微弯曲!他倾注全部生命的这一击,竟被对方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了下来?!
“噗——!”拂沃德喉头一甜,鲜血狂喷而出,不是受伤,而是力量反噬!他拼尽全力的一枪被如此蛮横地挡住,全身气血逆冲,经脉几欲爆裂!他踉跄后退,手中长枪枪尖兀自嗡嗡震颤,枪缨寸寸断裂,化作漫天灰烬。
华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腰肋处那寸许深的伤口边缘,正有淡金色的光晕流转,丝丝缕缕的血珠被那光晕包裹,竟缓缓缩回皮肉之中。他低头看了看那处,又抬眼看向拂沃德,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拂沃德……你老了。”
拂沃德拄枪而立,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淌下,滴落在冻土上,迅速被吸吮殆尽。他咧开嘴,想笑,可牵动伤口,只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老……?华雄,你忘了?当年在藏区雪谷,我追着你砍了三天三夜,你连滚带爬钻进狼窝,靠啃生狼崽子活命……那时候,你比我小十岁,可你叫我‘老狮王’……现在,你倒嫌我老了?”
华雄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藏区雪谷……那场持续七日的亡命追逐,是他武勇生涯里最狼狈、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他确实钻进了狼窝,也确实啃过带毛的狼崽子,而拂沃德,那个披着破烂狼皮、手持断枪、在雪地上拖着一条断腿追了他整整三昼夜的男人,当时那双眼睛里的光,比雪谷最盛的阳光还要刺眼。
就在这片刻的凝滞里,战场格局已悄然生变。伽色尼那边,阿文德亲卫在真空枪的持续压制下,伤亡已达六成,阵线摇摇欲坠。而拂沃德这边,虽以重伤换得华雄一瞬的破绽,却未能建功,己方精锐亦折损近半。李通率领的骑军趁机压上,如铁钳般咬住了拂沃德残部的侧翼,羌人战士更是嗷嗷叫着,不要命地扑上来,用身体填补着铁骑冲锋留下的每一道缝隙。
拂沃德缓缓直起身,抹去嘴角血迹,目光扫过身边:嗒嗒图躺在几步外,胸膛剧烈起伏,一只手臂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折;扎萨利半跪在地,左手死死按着右肩,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肩甲已被斩马刀劈开一道骇人的豁口,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与森白骨茬。他麾下那些追随他二十年的老卒,此刻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三十人。他们身上插着断箭,甲胄破碎,脸上糊满了血与泥,可那一双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华雄,盯着铁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准备纵身跃下的平静。
拂沃德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却如金石交击,震得四周飞雪簌簌而落。他解下腰间那枚早已磨损得看不出纹样的铜质帅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掷向华雄脚下!
“华雄!接好了!这是我拂沃德,这辈子最后一次,给你递上的‘请柬’!”他声音陡然拔高,如裂帛穿云,“告诉你们那位陈先生——贵霜的骨头,比你们汉家的竹简,硬得多!”
话音未落,拂沃德猛地转身,不是逃,不是退,而是朝着自己仅存的二十余名老卒,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发出了他此生最后一道军令:
“——点火!”
那声音,不是嘶吼,是低语,却比雷霆更令人心胆俱裂。
二十余名老卒,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犹豫。他们纷纷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油布包,一把扯开,里面是浸透了羊油与硝石粉的粗麻布条。他们掏出火镰,火星迸溅,引燃布条。没有风,可那二十余团幽蓝色的火苗,却在瞬间腾起尺许高,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沟壑纵横、沾满血污却无比安详的脸。
他们将燃烧的布条,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胸前甲胄的缝隙之中!火焰舔舐着皮肉,发出“滋滋”的轻响,浓烈的焦糊味弥漫开来。没有人惨叫,没有人挣扎,只是默默承受着那焚身蚀骨的剧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燃烧的身体,缓缓转向铁骑阵列的方向。
拂沃德站在最前方,火苗已从他胸前甲胄缝隙中窜出,灼烧着他花白的胡须。他挺直了佝偻多年的脊背,像一株即将燃尽的苍劲古松。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那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倾塌下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兵时,在北贵草原上看到的第一场暴风雪。那时风雪如刀,他冻得手指发黑,却死死攥着一杆捡来的断矛,对着呼啸的北风,大声吼出了自己第一个名字——拂沃德。
风雪埋葬了那场战争,也埋葬了无数名字。可这个名字,活到了今天。
“华雄……”拂沃德的声音已微弱得如同耳语,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深深凿进华雄的耳中,“记住……这不是败……这是……贵霜的……火种……”
话音戛然而止。
二十余团幽蓝火焰,在同一刹那,猛地暴涨!火光冲天而起,竟在惨淡天光下,凝成一片灼目的、燃烧着的靛青色火海!那火海并非向外肆虐,而是向内坍缩、压缩,最终在每一具燃烧的躯体中心,爆发出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心脏搏动的——“咚!”
无形的冲击波,以拂沃德为中心,呈圆形向四面八方狂涌而去!所过之处,积雪瞬间汽化,冻土龟裂翻卷,就连铁骑战马,也不由自主地发出惊恐的嘶鸣,前蹄腾空,连连后退!华雄首当其冲,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极致高温与某种古老悲怆意志的洪流狠狠撞在胸口,饶是他千锤百炼的身躯,也如遭重锤,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他下意识抬手抹去血迹,再抬头时,眼前哪还有拂沃德?哪还有那二十余名老卒?
只有二十余具在靛青色火焰中静静矗立、缓缓化为灰烬的焦黑轮廓。火焰熄灭得极快,仿佛从未燃起。灰烬在风中飘散,融入漫天飞雪,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华雄握着大刀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起来。
他缓缓弯腰,从冻土上拾起那枚被拂沃德掷来的铜质帅印。印面已被灼热烤得滚烫,边缘甚至有些微微变形。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印面上那道深刻的、仿佛被无数次抚摸而磨平的凹痕——那是拂沃德的名字,是贵霜帝国最古老的篆文,也是拂沃德亲手刻下的,唯一属于他自己的印记。
风雪更大了,呜咽着掠过这片刚刚被烈火与鲜血浸透的荒原。铁骑的冲锋号角,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华雄抬起头,望向伽色尼那边。帕托甲士军团的防线,已在真空枪与铁骑的轮番冲击下,彻底崩溃。伽色尼的身影,正被数名亲卫死死架着,向远方一片嶙峋的黑色山岩仓皇退去。那里,是贵霜境内最险峻的“黑鹫隘口”,地势险绝,易守难攻。伽色尼,终究还是选择了那条生路。
华雄沉默良久,缓缓将那枚滚烫的帅印,收入怀中,紧贴心口。那灼热的温度,透过冰冷的铁甲,熨帖着他跳动的心脏。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片飘散着灰烬的雪地,也不再看仓皇远遁的伽色尼。他举起大刀,指向远方——不是黑鹫隘口,而是更遥远、更巍峨、在风雪尽头若隐若现的雪峰之巅。
“——追!”
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雪原。两千铁骑,齐刷刷勒转马头,甲胄铿锵,刀锋如林,踏着未化的积雪与未冷的余烬,向着那雪峰之巅,滚滚而去。马蹄踏过之处,冻土开裂,积雪翻飞,仿佛整座喜马拉雅山脉,都在这支铁骑的蹄下,发出沉重的、不甘的呻吟。
风雪呼啸,掩去了所有痕迹。唯有那枚紧贴华雄心口的铜印,在无人看见的幽暗里,依旧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暖意,如同一颗在冰封大地深处,未曾熄灭的、古老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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