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盐场、四千六百车次运输、九万三千斤松脂煅烧的耗损率?”
张亮哑然。他府中账房最厉害的,也不过能同时算清三笔大账。
“您说您包圆?”李象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可您连这盐引背后的一根柴薪、一捧黄土、一滴卤水都摸不透。您包的哪里是盐?您包的是一团迷雾,一场随时可能把您五百义子全拖进大理寺诏狱的滔天大火。”
车厢内死寂无声。唯有车外风掠过坊墙,卷起枯草,沙沙作响。
良久,张亮喉头滚动,艰难开口:“……皇孙,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象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张亮腰间蹀躞带下鼓起的暗囊,又落回他汗津津的额头:“我要国公爷做一件事。”
“何事?”
“明日午时,您亲自押运一千石盐,走朱雀大街,经承天门,直抵太极宫左延明门外。盐车上,不必挂勋国公旗,只插一面素白幡,上书四个字——”李象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太子盐贡’。”
张亮浑身一震,失声:“不可!这……这分明是……”
“是向陛下表明心迹。”李象截断他的话,语调平稳如古井无波,“您勋国公府,不抢盐、不囤盐、不压价,反以臣子之礼,将盐作为贡品,献于天子御前。盐引仍由您府中发售,价格照旧,但名目改了——从此,太子盐,亦是勋国公府代天子巡盐之证。”
张亮怔住,脑中轰然炸开。这哪是献盐?这是逼他张亮当众站队!可若拒绝……方才李象句句诛心,早已将他钉死在“欲借废太子谋私利”的耻辱柱上。今日若拂袖而去,不出三日,长安便会疯传:勋国公张亮欲挟太子盐以自重,图谋不轨!
更可怕的是……李象竟将“贡盐”二字,与“代天子巡盐”悄然绑定。巡盐?那是御史台与户部盐铁使的职权!可若陛下默许了勋国公此举……岂非等于默认其监盐之权?张亮手指微微颤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被这少年用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了命脉,又悄然递来一把镀金的枷锁——戴上去,是荣耀;挣脱?便是谋逆。
“……为何选我?”他声音干涩。
李象看着窗外飘过的半片枯叶,淡淡道:“因为您够贪,也够怕。贪财者易控,怕死者惜命。您若真忠于晋王,今日不会独自来见我。您若真有野心,早该提刀入宫,而不是坐在这马车里,听我讲这些废话。”
张亮颓然闭眼,肩膀垮塌下来,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忽然想起凌烟阁功臣画像旁,那行御笔亲题的“功在社稷,忠在股肱”。股肱者,大腿与胳膊也——可若这胳膊自己先软了,大腿还能站多久?
“好。”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答应。”
李象颔首,仿佛早知如此,起身掀开车帘。初春的阳光泼洒进来,刺得张亮眯起眼。他看见少年身影跃下车辕,青衫下摆翻飞,背影挺拔如新抽的翠竹,不见半分废宅囚徒的佝偻。
“对了。”李象忽而转身,指尖轻弹腰间玉佩,“国公爷回去后,烦请将府中那批‘沙州盐监’的私盐,尽数熔铸成锭。熔炉温度,务必达到‘赤红透亮’之境——否则,杂质难除,盐锭易潮。熔成之后,再以桐油刷遍,阴干三日,方可入库。”
张亮愕然:“……为何?”
李象笑了笑,笑容清澈,却让张亮脊背发寒:“因为,三个月后,太子盐第三期,将推出‘贡盐’系列。专供宗室、勋贵、三省六部堂官以上。盐锭上,将钤‘承乾’印与‘贞观’年号双印。若国公爷的盐锭里,还有半粒河西沙砾……”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您府中熔炉的火候,我自然会派人盯着。”
张亮浑身冰凉,终于彻悟——这少年根本不是在谈生意,是在炼兵!拿盐炼,拿火炼,拿整个长安的盐业版图当熔炉,锻打一支无形之军!而自己,不过是第一块被投入炉中的铁料。
他踉跄下车,扶着车辕,望着李象渐行渐远的背影,喉头涌上一股浓重铁锈味。远处,隆庆坊坊墙之上,一只灰鹊扑棱棱飞起,翅尖掠过残冬未尽的枯枝,振翅声清越如磬。
回到废宅,李厥正蹲在院中数蚂蚁,见兄长回来,立刻蹦跳着迎上:“阿兄!讲三国!讲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之后!”
李象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目光越过弟弟肩头,望向后院方向。那里,李承乾与苏氏正并肩立于新砌的砖窑前,窑口青烟袅袅,如一条灰白丝带,无声升向碧空。窑壁上,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贞观十三年,承乾窑,启。”
李象没应李厥,只低声问:“阿耶的腿,今日复健,走了几步?”
李厥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九十七步!阿耶说,明日,要走满一百步!”
李象点点头,抬脚迈过门槛。跨过那道斑驳的木槛时,他忽然想起昨夜翻检《齐民要术》残卷,在“煮盐”篇末页空白处,发现一行极淡墨迹,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盐者,百味之将,亦百病之源。火候失之毫厘,性命差以千里。慎之!慎之!!慎之!!!——孙思邈手识”
他脚步微顿,唇角缓缓扬起。
原来,不止他在炼盐。
孙神仙,也在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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