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翻动的窸窣声，接着是他放下钢笔的轻响。“她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问我，为什么妈妈的办公室和爸爸的办公室不在同一栋楼。”

    容辞没接话。

    风从半开的消防窗灌进来，掀动她耳侧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指腹触到耳垂微凉。

    “我告诉她，因为妈妈的办公室更大，装得下更多星星。”封庭深声音缓下来，像退潮时漫过礁石的水，“她就笑了，说那下次要带她的星星，去妈妈的办公室玩。”

    容辞喉头微动。

    她忽然想起封景心五岁生日那天，封庭深亲手做的星空投影灯。灯罩内壁手绘了八十八个星座，每个光点都用不同色温LED模拟恒星真实亮度。孩子踮脚指着猎户座腰带，问他：“爸爸，妈妈住的那颗星星，是不是最亮的？”

    封庭深当时没答，只是把女儿抱起来，让她的小手贴在灯罩上，感受温度缓缓升腾。

    “容辞。”他忽然叫她全名，语气很轻，却像一根丝线，精准系住她正欲抽离的心跳，“如果……景心想让你们的办公室，重新盖在同一片屋顶下，你会给她这个答案吗？”

    她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长到楼下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入视野，在封氏大厦正门落定。车门打开，连凝绮裹着驼色羊绒大衣下车，仰头望向三十三层方向——目光仿佛穿透玻璃幕墙，直直钉在她身上。

    容辞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封总，公私要分明。景心的问题，我会当面回答她。”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知是释然，还是叹息。“好。”他说，“那我等你当面回答。”

    通话结束。

    容辞收起手机，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封庭深的顶层休息室。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灯光。她抬手，准备叩门。

    指尖将触未触时，门却从内拉开。

    封庭深站在光影交界处。他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粒扣子松着，露出锁骨清晰的线条。袖口卷至小臂，腕骨突出，衬得手指修长而有力。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皮印着“神经反馈训练仪临床二期风险评估报告”，右下角有他亲笔签署的“同意推进”字样，签名末尾拖着一道极细的墨痕，像未干的泪。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像暗涌的海。

    “你来得正好。”他侧身让开，“报告里有个问题，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容辞走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室内很安静。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无数微小的星群，在暮色里悄然苏醒。

    她在他对面沙发坐下，没碰茶几上的咖啡。封庭深也没提连凝绮，没问她为何刚才拒接电话，只是将那份报告推至她面前，指尖在其中一页停住：“第十七页，‘环境适应性阈值设定依据’这一栏，标注的是‘参照既往儿童多动症干预数据模型’。”

    容辞翻开，快速扫过。确实是照搬旧参数。她抬眼：“这不是我们最初议定的方案。”

    “我知道。”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着膝头，十指交叉，“因为原始方案里，你要求加入景心的个体基线数据动态校准模块。但法务和风控部认为，临床试验阶段引入个性化变量，会扩大合规风险。”

    容辞冷笑：“所以宁可牺牲有效性，也要保流程完美？”

    “不。”他直视她眼睛，“是我否决了风控部的提议。我签了字，批准你加模块。”

    她怔住。

    “但技术组反馈，模块需要重构底层信号采集协议，至少延迟两周交付。”他顿了顿，“我让他们继续做。可昨天晚上，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容辞蹙眉：“内容？”

    “一张照片。”他从平板上调出图像——昏暗灯光下，一台同型号训练仪静静置于实验台上，仪器侧面，用记号笔潦草写着一行小字：“X-7信号漂移源，已定位。——L”

    容辞瞳孔骤然收缩。

    X-7，是那道异常锯齿波的内部代号。

    而L……

    她猛地抬头：“谁发的？”

    “邮件服务器在冰岛，跳转七次。”他关掉平板，“但发件人用了长墨去年Q3季度内部技术简报的专用水印模板——全公司，只有三个人有权限调用。”

    容辞脸色变了。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连凝绮会出现在楼下。

    不是巧合。

    是有人，把长墨的命门，亲手递到了她手上。

    封庭深看着她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忽然起身，绕过茶几，走到她身边单膝蹲下。视线与她齐平。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将一枚U盘轻轻放在她膝上。

    银灰色，无标识，表面有细微划痕。

    “这是昨晚邮件附件里的全部内容。”他声音很沉，“包括X-7的物理定位坐标、干扰源材质分析、以及……一段三十秒的原始信号采样。”

    容辞没动。

    她盯着那枚U盘，像盯着一枚随时会引爆的子弹。

    “你信我吗？”他忽然问。

    不是问“你信这个U盘”，不是问“你信邮件内容”，而是问——你信我。

    窗外霓虹流淌，映在他瞳仁深处，碎成一片微光。

    容辞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慢慢伸手，指尖触到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就在即将拿起的瞬间，休息室外传来清晰的三声叩门。

    钱秘书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职业性的克制：“容总，连总监在楼下等了两个半小时。她……说如果今天见不到您，就直接去卫健委递交长墨-封氏联合项目的合规质疑函。”

    封庭深没回头，只是静静看着她。

    容辞的手，停在半空。

    她终于拿起U盘，握进掌心。金属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真实感。

    “告诉连总监。”她站起身，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她可以进来了。但只给她十五分钟。地点——就在这里。”

    封庭深仍蹲着，仰头看她。片刻，他极轻地点了下头，起身，顺手将桌上那份报告翻至最后一页，用签字笔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我信你。”

    墨迹未干。

    而门外，连凝绮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正由远及近，一声，一声，踏在所有人绷紧的神经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