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俱斩。可小来，你猜猜——”她忽然扬声，清越如裂帛，“我当年为何要剜自己的左眼？”

    话音未落，庙中琵琶声骤然拔高，铮铮如刀劈竹！主殿门轰然洞开，烛火尽数熄灭，唯余檐角铜铃疯狂震颤，撞出刺耳的悲鸣。那红衣女子缓缓转过身，脸上覆着半张惨白面具，面具下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向我，指尖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

    血珠里，映出我惊惶的脸，还有身后这去下含笑的眼。

    “因为啊……”这去下忽然笑出声，伸手按在我后颈，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它总在夜里教我杀人。”

    她话音落地的刹那，我后颈皮肤猛地一烫！仿佛有烙铁贴了上来。低头看去，衣领边缘赫然浮现出一朵赤色石蒜花印记，花瓣纤毫毕现，正随着我心跳微微搏动。同一时刻，庙中红衣人指尖血珠“啪”地爆开，化作漫天猩红雾气，裹着无数细碎人声涌来——

    “杀了他！他骗你入局！”

    “剜了她的眼睛！像当年剜我的一样！”

    “你本该是无心之魔……何必装这副菩萨相？”

    声浪如潮，几乎将我掀翻。我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钟楼断壁，碎石簌簌落下。这去下却纹丝未动，甚至抬起手，用拇指腹轻轻擦过我颈侧那朵新绽的石蒜花：“疼么？”

    我摇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不疼才怪。”她忽然叹息，那叹息里竟有几分真切的疲惫，“这印记是‘归墟引’，刻上它，你就永远出不了这座城。除非……”她目光投向庙中，“有人替你饮下忘忧汤，再亲手剜出明心珠喂给你。”

    我盯着她：“谁？”

    她笑了，眼角弯起时竟有几分少年人的狡黠：“比如我？”

    话音未落，她肩头衔花燕突然振翅飞起，双爪狠狠抓向我面门！我本能闭眼，却只觉鬓边一凉，几缕青丝无声飘落。睁眼时，衔花燕已衔着我的头发掠过庙门，径直投入主殿黑暗之中。

    “现在，”这去下抽出乌衣剑，剑尖挑着我那几根断发，指向庙门，“它要你的命，还是我的命？选一个。”

    我望着那扇幽深如巨兽之口的庙门，又看向她手中剑尖摇曳的断发。风突然停了，连乌鸦都噤了声。整座废城陷入一种诡异的真空，唯有我颈间石蒜花灼热如炭，一下，一下，敲打着我耳膜。

    原来答案从来不在庙里。

    在我松开她手指的那一刻，在我爬上墙头的那一刻，在我看见红衣人剜目取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选好了。

    我向前一步，伸手握住她持剑的手腕。她的脉搏在指尖下狂跳，像困在琉璃罐里的蜂鸟。

    “不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我选……一起进去。”

    她眸光骤然一凝，似有烈火在瞳底迸溅。可下一瞬，那火苗又悄然熄灭，只余一泓深潭。她反手扣紧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骨头：“好。”

    我们并肩踏下钟楼残垣，走向那扇敞开的庙门。月光在此刻吝啬地撤走最后一丝光亮，浓墨般的黑暗从门内汹涌而出，舔舐过我的脚背。就在跨过门槛的刹那，我余光瞥见墙根阴影里，静静躺着半截断掉的铁围栏——正是吊桥上被我擦落的那截。锈迹斑斑的栏杆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字皆由暗红血丝织就：

    【小来小来，汝本无名。

    此城为冢，此庙为棺。

    尔所见者，皆吾旧痂。

    尔所爱者，皆吾新疮。

    ——姑射手书】

    我脚步微滞。

    这去下却像背后长了眼，握着我手腕的手稍稍用力，将我拽进那片浓稠的黑暗里。主殿大门在我们身后轰然闭合，震落簌簌积尘。八盏油灯同时复燃，火苗幽蓝跳跃，将我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布满古怪经文的墙壁上——那影子越拉越长，越拉越薄，最终竟如墨汁滴入清水般，丝丝缕缕渗进砖缝深处。

    墙壁上，经文开始蠕动。

    我听见自己问：“你早知道我会来？”

    她侧过脸，灯火在她眼中燃起两簇小小的、跳跃的火焰：“嗯。我梦见你爬墙的样子，梦了七十三次。”

    “为什么是七十三次？”

    她牵起我的手，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隔着薄薄衣料，我清晰感受到她心脏搏动——沉稳，有力，却与我颈间石蒜花的节奏严丝合缝。

    “因为，”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融进满殿幽蓝烛火里，“第七十四次，我梦见你亲手剜出我的心。”

    殿外，第一声鸡鸣撕开浓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