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扒着湿滑的青砖墙缝往上蹭，指甲缝里立刻塞满黑泥与苔藓的碎屑，指尖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凸起的砖棱上，火辣辣地疼。可我不敢停——身后那道观门内烛光摇曳，映得石阶泛出油亮亮的光，像一张刚舔过血的嘴。我喘着粗气翻上墙头，鞋底踩断一根枯枝，咔嚓声在死寂里炸开，惊得几只乌鸦扑棱棱从庙后老槐树上腾空而起，翅膀扇动带下簌簌灰烬。

    我缩在墙头不敢动，耳朵竖得发烫。庙里静了两息，忽听那道人低低念了句“阿弥陀佛”，声音温润如玉，却让我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他没追出来，可这比追出来更瘆人——仿佛我本就是他掌心里一枚棋子，连逃窜的路径都早被算尽。

    我伏低身子，借着墙头疯长的野蔷薇遮掩，朝庙宇深处望去。主殿飞檐翘角在浓云下勾出锯齿状的黑影，檐角铜铃纹丝不动，可我分明听见铃声在耳道里嗡嗡震颤，细若游丝，却直钻天灵盖。再往下看，院中香炉旁竟立着个人影。

    红衣。

    我浑身血液霎时冻住，又猛地烧起来。是她！可不对……那身影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腰背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脖颈线条冷硬如刀锋削出，左耳垂下那串银坠子在昏光里一闪，却凝滞不动——活人哪有这么站法？连风都不曾撩动她半片衣角。

    我屏住呼吸，悄悄摸向腰间。没剑，只有早上她随手塞给我的一支桃木簪，尖端还沾着几星未干的朱砂。我把它攥进手心，指甲陷进掌肉，用这点痛提醒自己别眨眼。

    就在这时，主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不是那道人。

    是个穿素白中衣的小童，赤着脚，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手里捧着个青瓷碗。他踮脚走到红衣女子身后，仰起脸，声音奶气未消：“姐姐，药好了。”

    女子没应。

    小童也不恼，把碗往她手边递了递，瓷碗沿碰上她手腕，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她手指终于动了动，却不是去接碗，而是倏然抬手，五指张开，直直插进自己左眼眶！

    我喉头一紧，胃里翻江倒海。可那动作快得如同幻觉——她手抽回时，指尖捏着的哪是什么眼球？分明是一枚浑圆剔透的琉璃珠，内里幽光流转，隐约浮着半幅山水画影。小童接过珠子，吹了口气，那珠子便化作一缕青烟，袅袅飘向主殿门缝。

    门内忽然传来极轻的琵琶声。

    不是梨园神宫那种清越宫调，是支走调的《春江花月夜》，弦音喑哑，每个拖腔都像在哭。小童把空碗搁在香炉沿上，转身跑回殿里，临进门还回头冲我眨了眨眼。那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深处却有两点金斑，一闪即没。

    我僵在墙头，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原来她不是消失，是被拖进去了……可那红衣女子又是谁？为何连剜目取珠都面无表情？我脑中电光石火闪过神龛里那尊姑射神像——肩头衔花燕、左手托莲、右手指地，而此刻庙中那红衣人，正以完全相同的姿势立在月下。

    “小来。”

    一声轻唤自身后响起，我魂飞魄散，几乎从墙头栽下去。猛地回头，却见这去下斜倚在隔壁塌了一半的钟楼断梁上，乌衣剑横在膝头，衔花燕蹲在她肩头，歪着脑袋啄自己翅膀。她唇角弯着，眼神却沉得像口古井：“偷看别人家墙头，可不是好习惯。”

    “你……你刚才在哪？！”我声音劈了叉，爬过去抓住她胳膊，指尖触到她袖口微凉的湿意，“那红衣服的人——”

    “哦，那个啊。”她漫不经心拨开我乱抓的手，指尖拂过剑鞘上一道新鲜的裂痕，“算是我丢的半截影子罢。”

    我懵住：“影子还能丢？”

    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我额头。夜风卷起她额前碎发，扫得我脸颊发痒。“影子是活的，小来。”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带着雨前泥土的腥气，“尤其当它被钉在神像基座里两百年，每日听着香客祈求‘赐我杀伐果决’‘予我无情心肠’……它就真长出獠牙来了。”

    我怔怔看着她。她左耳银坠在暗处泛着幽光，与庙中那红衣人耳坠一模一样。原来那不是装饰，是锁链的扣环。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声音发虚。

    她嗤笑一声，抬手捏住我下巴，强迫我直视她眼睛：“知道什么？知道它会趁我渡河时咬住我脚踝，把我拖进水底？知道它每夜在我梦里换副皮囊，今天扮道童，明日装香客，后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发间那支桃木簪，“说不定就顶着你这张脸，在我枕边数心跳？”

    我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去摸簪子，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簪尖那点朱砂不知何时褪尽了，露出底下森然的木纹，蜿蜒如血线。

    “怕了？”她松开手，转而勾住我小指，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怕就对了。这世上最毒的咒，从来不是写在黄纸上的符，是人心自己熬出来的汤。”她指向庙门，“那小童端的是忘忧汤，喝一口，前尘尽消；那红衣人剜的是明心珠，取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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