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回到酒店,沈奇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画皮》的宣发日程表。第三天下午三点,柏林电影节官方论坛,主题是“东方叙事的现代性转译”。他本该作为《集结号》新人代表发言,但邮件显示,主办方临时将他调至压轴环节,与一位来自东京大学的汉学教授同台。
沈奇点开教授简历:山田健太郎,专精唐代志怪小说,著有《〈酉阳杂俎〉中的妖物伦理学》。
他忽然想起《画皮》剧本里,周迅饰演的狐妖第一次现出原形时,念的那句台词:“皮可剥,骨可拆,心若不烂,便不算死。”
凌晨两点,柏林下起冻雨。沈奇披着浴袍站在窗前,看雨丝在玻璃上蜿蜒成无数条细小的河。手机震了一下,是刘艺菲发来的照片:一张泛黄的旧报纸扫描件,标题赫然是《北平晨报·1948年12月24日》,头版角落登着一则简讯:“京华影业公司摄制新片《皮相》,导演王家卫,主演未定……”
照片底下配了行字:“我查了档案馆,这家‘京华影业’根本不存在。但1948年12月24日,北平围城第七天,城里所有印刷厂都停了工。”
沈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敲下回复。窗外,冻雨突然变大,噼啪敲打玻璃的声音,竟渐渐叠成了某种节拍——像极了《小酒窝》副歌前那段钢琴引子。
他猛地起身,抓起外套冲进电梯。地下车库空旷寂静,只有顶灯投下惨白光晕。他奔向租来的奔驰E级,拉开车门时,后视镜里映出自己骤然失血的脸。副驾座上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褪色的靛青,边角磨损得露出内衬的竹纤维纹路。
这是刘艺菲今早塞进他行李箱的。
沈奇翻开第一页,一行娟秀小楷写着:“沈奇,如果你看到这页,说明你终于开始怀疑了。”
第二页贴着一张泛黄的胶片截图:黑白画面里,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背对镜头站在四合院影壁前,影壁上“福”字被雨水洇开,墨迹蜿蜒如血。
第三页是手绘地图,用朱砂点出七个坐标,其中六个标着《集结号》《画皮》《投名状》等片名,第七个红点旁写着:“柏林电影节宫,B2层,3号放映厅,2008年2月7日21:00,胶片拷贝编号:QP-07”
沈奇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他翻到末页,那里压着一枚铜钱——乾隆通宝,穿孔处系着半截暗红丝线,线头烧得焦黑。
电梯突然“叮”一声响,门开了。冯远征站在光影交界处,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听说你饿了?”他扬了扬下巴,“颜老师熬的银耳羹,说你脸色差得像刚从《集结号》战壕里爬出来。”
沈奇迅速合上笔记本,铜钱滑进掌心,冰凉沉重。“冯老师,”他声音哑得厉害,“B2层3号放映厅,今晚真有场放映?”
冯远征拧开保温桶盖,热气蒸腾中,他抬眼,目光如刀:“有。但放的是《小城之春》修复版。”他顿了顿,忽然伸手,用拇指抹掉沈奇额角一滴冷汗,“不过小沈,你刚才说的‘真有’,是指哪一种‘真’?”
沈奇没答。他攥紧铜钱,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保温桶里,银耳羹表面浮着几粒枸杞,红得像凝固的血珠。
凌晨三点十七分,沈奇独自坐在3号放映厅。座椅是老旧的丝绒质地,扶手上嵌着铜质编号牌,37号。他数过,整个厅只有三十七个座位。银幕亮起前,最后一排传来窸窣声,有人放下一件厚呢大衣,衣领翻折处露出半截靛青色衣角——和他手中笔记本封皮同一种颜色。
片头字幕升起时,沈奇看见《小城之春》的“春”字最后一捺,竟微微扭曲,幻化成一条游动的蛇形。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铜钱。
铜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钢笔字,墨迹新鲜得仿佛刚写就:
“你终于来了。这次,我们演真的。”
字迹和刘艺菲笔记本扉页上的一模一样。
银幕上,周玉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缝里漏出的光,恰好照在沈奇摊开的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新的铜钱,穿孔处,一截暗红丝线正在缓缓渗出血珠。
血珠坠落,在地板上洇开一朵小小的、完美的梅花。
梅瓣中心,隐约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篆体“沈”字。
沈奇慢慢抬头,望向银幕深处。
周玉纹回眸的刹那,瞳孔里映出的不是破败庭院,而是柏林电影节宫穹顶,以及穹顶之上,缓缓旋转的、由无数胶片拼成的巨大八卦阵。
阵眼处,两枚青铜虎符正无声咬合。
虎目睁开。
里面盛满2008年的雪,和1948年的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