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年前的旧笺？

    他心中电转，面上却只微微笑道：“曹公子言之凿凿，令人信服。只是——”他顿了顿，将卷宗递还，“这账册既真，为何贵方去年冬，尚有三十车矿石经‘鬼哭峡’运往天仙城西市？沿途关卡验货记录，俱在我苏郡存档。而据我查，西市并无曹家商号，反倒是……贵叔父曹元岳名下的‘聚宝斋’，去年十月起，悄悄收了整整十七车‘青魄晶’。”

    曹元珩笑容不变，指尖却捻紧了袖口：“青魄晶？我曹郡所产，向来只供天宫炼器司，何曾流入市井？林副统领莫非记错了？”

    “错不了。”林皓明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晶石，通体青碧，内里游走数道银丝，正是青魄晶特有的“银脉纹”。“此物，是我昨夜自断脊峰北麓岩缝中拾得。晶脉未断，灵韵未散，分明是新采不久。而据《天庭矿典》载，青魄晶离脉三日，银脉必枯，七日则黯，今已泛光，足证采出不过三日之内。”

    曹元珩脸上的笑意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林皓明却不给他喘息之机，话锋陡转：“不过，曹公子不必紧张。我今日来，非为追讨矿石，而是想请贵方帮个忙——断脊峰地火近日不稳，我苏郡几位阵法师勘测，疑是地脉被外力扰动所致。若曹郡肯允我方借道峰北，开凿一条泄灵渠，导出淤积地火，非但可保矿脉永续，更可免两郡日后因地火喷发而遭殃。此乃利在千秋之事，不知曹公子意下如何？”

    曹元珩沉默良久，终于颔首：“既是利民之举，曹郡自当支持。只是……泄灵渠工程浩大，需我曹郡阵法师协同勘测，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理当如此。”林皓明含笑应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上镌“苏郡工造司监造”八字，“此令为凭，曹郡阵法师可随时入我苏郡工造司调阅古矿图谱，其中尤以‘庚戌年断脊峰地脉全图’最为关键——当年苏嫔亲命绘制，图中标有七十二处地火节点，至今未改。”

    曹元珩目光一亮，伸手欲接。

    林皓明却手腕一翻，令牌收回袖中：“图纸需待泄灵渠动工之日，方予交付。曹公子放心，我苏郡绝无欺瞒之心。毕竟——”他声音微沉，“有些旧账，翻出来伤和气；有些新图，画出来……才叫真正的大义。”

    曹元珩笑意彻底消失，袖中双手缓缓握紧。

    当夜，林皓明独坐营帐，案头摊开一张素绢。赵夕柔悄然入内，将五块岩芯置于案上，每一块皆裹着薄薄一层荧光苔藓——此物只生于千年未扰的灵脉核心，凡沾染者，三日不褪。

    “北麓三丈之下，岩层完整，无开采痕迹。”赵夕柔低声道，“但岩芯中，含微量‘蚀骨粉’——此物产自北冥寒渊，专用于软化仙晶矿壁，使其易碎易采，却会损伤晶髓本源。曹家采的，是主脉深处最精纯的‘心髓晶’，而非表层粗矿。”

    林皓明拈起一块岩芯，对着烛火细看。荧光苔藓映照下，岩芯断面果然浮现出蛛网般的淡灰纹路，正是蚀骨粉残留之征。

    他忽而想起苏若羽曾提过一句闲话：“天庭仙岛地脉，实为上古龙骸所化。龙骨藏髓，龙筋为脉，龙血成晶……若断其筋，毁其骨，则龙脉暴戾，地火反噬，终致崩塌。”

    断脊峰，断脊——断的，岂止是山脊？

    他指尖真元微吐，岩芯寸寸碎裂，齑粉簌簌落下，在烛光下竟泛起微弱血光。

    林皓明霍然起身，疾步出帐，仰望断脊峰方向。山巅黑云翻涌，隐隐传来低沉闷响，似有巨物在地底翻身。

    赵夕柔紧跟而出，惊问：“大人？”

    “传令！”林皓明声音斩钉截铁，“所有百人队，即刻撤离流云坪！撤至青崖岭南麓‘伏龙坡’，结‘磐石阵’，不得擅动！再遣三名信使，持我令牌，星夜赶往郡城，面呈苏高镜——就说，断脊峰地火已乱，龙脉将醒，若三日内无人镇压，整座青崖岭，连同两郡交界三百里，将化为焦土！”

    赵夕柔面色剧变，不敢多问，转身飞奔而去。

    林皓明伫立原地，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袍鼓荡。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一枚早已与血肉融为一体的龙牙米种子，正随着地底闷响，微微搏动，如同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脏，被骤然唤醒。

    三百里外，苏郡郡城，苏妍独坐郡守府“听澜阁”中，案头摊开一卷空白帛书。窗外，苏高廷正与一名白发老者低声交谈，老者袖口绣着云纹金线——那是天宫炼器司的徽记。

    苏妍指尖悬停帛书上方，一滴朱砂将落未落。她忽然抬眸，望向青崖岭方向，眸中幽光一闪，似有龙吟自深渊浮现。

    而此刻，林皓明身后松林深处，那方刻着残“苏”字的青石板，正无声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黑气蜿蜒爬行，尽数没入他脚下土地，如同无数细小的根须，正悄然扎进天庭仙岛最古老、最隐秘的龙脉之中。

    风声骤紧，断脊峰顶，一道赤红裂隙，无声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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