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磊走后，谷川没立刻回屋，而是站在阳台上点了支烟。冬夜风硬，烟头明明灭灭，像一粒悬在黑幕里的微弱星子。楼下小区路灯昏黄，照见几只流浪猫蜷在便利店门口的纸箱里，尾巴卷着身子，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灰影。他吸了口烟，没吞下去，让那点辛辣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徐徐吐出——烟雾散开前，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横店，也是这样的冷夜，他蹲在《见鬼》片场外的水泥台阶上，冻得手指发麻，一边啃冷馒头一边改分镜脚本。那时王忠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拎着两瓶二锅头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拧开瓶盖递过来。酒是劣质的，烧嗓子，但热气从喉咙直冲天灵盖，把整张脸都烧红了。

    那时候没人信他能拍出东西来。连华谊内部都传：“谷川就是个美术生，瞎画几笔还行，真拉机器？等他把胶片当油画颜料泼完再说。”可他真就把胶片泼完了——不是泼，是熬。熬掉二十斤肉，熬穿三双皮鞋，熬到监制摔门而出说“这电影不投了”，熬到剪辑师哭着辞职说“再剪下去我要精神分裂”。最后成片上映，票房扑街，口碑腰斩，豆瓣评分4.2，评论区清一色“导演不会讲故事”“节奏像老太太裹脚布”。

    可就在这堆烂泥里，李兵兵演的女鬼第一次掀开面皮时，镜头停了整整五秒。没有配乐，没有特写，只有她眼尾一道未干的泪痕，在幽绿调光里泛着冷光。那天放映结束，有个戴眼镜的姑娘蹲在影院门口哭，被保安劝走时还在擦眼泪。后来谷川在豆瓣小组看见她发帖：“我从来不信鬼，但我信她是真的疼。”底下跟帖三百多条，全是“我也信”。

    那才是他第一次确信：观众不是傻子，他们看得懂真心。

    烟燃到尽头，烫了指腹。谷川抖落烟灰，转身回屋。刘艺菲还在客厅打《植物大战僵尸》，耳机线垂在胸前，马尾辫随着鼠标点击轻轻晃。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只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指尖还沾着一点草莓味润唇膏的亮泽。

    “你刚才听见王忠磊说什么了吗？”谷川问。

    刘艺菲终于摘下耳机，歪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听见啦，他说要给您介绍女朋友——可您刚拒绝他，是不是怕他介绍的是他表妹？”

    谷川没笑，只盯着她看。小姑娘被盯得有点发毛，下意识摸了摸鼻尖：“……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他顿了顿，“你刚打游戏时，手指按左键比右键快零点三秒。”

    刘艺菲愣住：“啊？”

    “你左手食指指甲盖边缘有轻微磨损，是长期按键盘留下的。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道浅疤，应该是小时候被窗框划的。你今天穿的毛衣袖口起了三个毛球，但领口很干净——说明你习惯性用左手整理衣领，右手拿手机回消息。”

    刘艺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谷川走到她身后，俯身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某年某月某日，某影院排片率异常；某场次观众离场率高于均值17%；某城市观众问卷里“最打动我的台词”重复出现频率最高的前三句；甚至还有小唯粉丝和佩蓉粉丝在豆瓣小组吵架时，双方用词的情感倾向值统计曲线图。

    “王忠磊以为我在玩数据。”谷川合上本子，声音很轻，“其实我在记人。”

    刘艺菲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想起昨天凌晨两点，自己发高烧，浑身滚烫，迷迷糊糊给谷川发微信：“谷导……我好像烧糊涂了，梦见自己在沙漠里跑，怎么也跑不到绿洲……”十五分钟后，门铃响了。她挣扎着开门，看见谷川穿着睡衣，手里拎着保温桶和退烧贴，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他没进屋，把东西塞给她，只说一句：“绿洲不在前面，在你心里。烧退了再来剧组，别耽误进度。”说完转身就走，背影被楼道感应灯拉得很长。

    那时她才明白，这个人记的从来不是数据，是人心跳的频率。

    第二天上午十点，谷川没去公司，去了趟北京电影学院。他约了影视数据分析课的林教授，两人在咖啡馆角落坐了两个钟头。林教授推了推眼镜，指着平板上的模型图：“你这个加权算法……有点意思。传统票房归因把城市层级当静态权重，可你把它动态化了——比如同样是一线城市，北京朝阳区和延庆县的观影行为差异，比北京和兰州还大。你把‘城市内部分层’纳入变量，相当于给每个样本打了九维标签。”

    “还不够。”谷川搅着凉透的咖啡，“我想知道观众走进影院时，心里装着谁。”

    林教授愣了三秒，忽然笑了：“谷导，你这是要把心理学、社会学、传播学全炖进一个锅里啊。”

    “不炖不行。”谷川抬头看向窗外，“《画皮2》开机在即，李兵兵和周讯的合同只剩七个月。华谊想压片酬，靠的是‘市场没证明她们值这个价’。可如果我能证明——不是靠票房数字，是靠一万两千名观众在问卷里亲笔写的‘我为她买票’，靠三十七家县城影院经理手写的‘上周她主演的场次上座率涨了34%’，靠短视频平台三百四十二个二创视频里，92%的BGM用了她唱的主题曲小样……”

    林教授没接话，默默打开电脑，调出一组新数据：“你猜怎么着？我们刚做完一项小范围追踪实验——在河北邢台、山东菏泽、甘肃天水三地，随机抽取五百名18-35岁女性观众，给她们看《画皮》删减版预告片（隐去所有主演名字）。结果68%的人在‘最想看的角色’选项里，填了‘那个穿红嫁衣的’。可当告知她们‘穿红嫁衣的是佩蓉’时，其中41%的人立刻改选‘小唯’——因为小唯更‘高级’，更‘符合都市女性审美’。”

    谷川手指一顿：“所以她们买的不是角色，是身份认同？”

    “对。”林教授点头，“小唯代表她们想成为的样子，佩蓉代表她们本来的样子。而佩蓉粉骂的不是数据造假，是怕自己的‘本来’不被承认。”

    谷川沉默良久，忽然问：“如果我把这份报告，连同原始访谈录音、问卷扫描件、影院监控里观众进场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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