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已散，夜已深。

    这场秋狩还有五天才会结束，但正戏已经算过去了，接下来就是众人随意狩猎，打发时间，若是有人表现得好，还有机会获得陛下的赏赐。

    晚风呼啦啦地吹着，整片营地中都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肉香，许多人喝得醉醺醺，早已倒头大睡，偶尔才会有巡夜的军卒穿营而过。

    可营中一角，公孙度的军帐中，数十道身影披甲而立，人人神情肃穆，面带杀气，与营外那种松懈慵懒之象完全不同。

    侯家族长侯万山在场、石家族长石敬也......

    夜风卷着雪粒子，噼里啪啦敲打窗棂，像无数细小的鼓槌，在公孙府西角门那间低矮耳房里，一盏油灯昏黄摇曳，灯下坐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额角一道斜疤，正用小刀刮着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杆——刀锋慢而稳，刮下一层层漆皮，露出底下暗红木色，仿佛在剥什么活物的皮。

    他是卢大志的堂弟，卢三郎。

    卢大志死了，死得干净利落，连尸首都没让家人见一面，只送来一坛酒、三吊钱、一张“醉酒坠井”的验尸状。可卢三郎不信。他替卢大志守灵那晚，亲手摸过棺材底板——太薄，薄得不像装过六尺汉子，倒像空棺压着几块砖头。他更记得，大哥出事前三日，曾半夜摸黑来他屋外，隔着窗缝塞进一样东西：一枚铜铃铛，铃舌已断，铃身内侧刻着极细的两个字——“青棠”。

    青棠？第七营那个新来的文书叶青棠？卢三郎不懂文墨，却认得这名字。大哥从不记人名，能让他刻在铃上的，必是极要紧的事。

    他把铃铛含在嘴里，舌尖抵着冰凉铜面，反复摩挲那两个凸起的刻痕。忽然，他猛地吐出铃铛，抓起桌上半碗冷茶泼在灯芯上——火光“嗤”地一矮，幽光里，他盯着自己右手虎口处一块淡青胎记，形状竟与铃身内侧“青”字最后一捺，分毫不差。

    这不是巧合。

    他浑身汗毛竖起，喉结上下滚动，慢慢摊开手掌，又翻过手背——左手背有一道旧箭疤，歪斜如钩；右手虎口有青胎，形似笔锋。他突然想起，大哥死前半月，曾醉醺醺拍他肩膀：“三郎啊，你这手，天生写得一手好楷书，比那叶文书还周正哩！”

    当时他只当玩笑。此刻脊背却窜起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叶青棠……青棠……青棠！

    他猛地抄起桌上那支刚刮净漆皮的笔，蘸了浓墨，在粗麻纸上狠劲写下“叶青棠”三字。写罢，屏住呼吸，将纸举到灯前——烛火透过麻纸，映出背面隐约轮廓：那“青”字末笔拖得极长，弯成一道弧线，正正勾住“棠”字左上角一点，像一把锁，扣住了整张纸的命门。

    卢三郎的手抖了起来。

    他撕下这张纸，就着残灯烧了，灰烬落进陶盆，腾起一缕青烟。他盯着那烟，忽然伸手掐灭余烬，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小撮黑褐色药渣，还带着苦腥气。这是大哥临死前托人捎来的“安神汤”，说喝完就不怕查账了。他闻了闻，又捻起一星放舌尖——不是黄连，也不是远志，是马钱子，且加了朱砂引药力入心经。

    大哥不是醉死，是被毒哑了喉咙，再推下井。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混着墨汁，在灯下泛着暗红。窗外风声忽紧，似有铁甲擦过墙根。他倏然抬头，吹熄油灯，整个人缩进炕角阴影里，只留一双眼，在黑中亮得瘆人。

    同一时刻，第七营校场北侧哨塔上，林三裹着半旧不新的玄色披风，手指搭在腰间横刀刀柄上，目光扫过远处山坳。那里本该驻着公孙家第三营的三百弓弩手，可今夜哨火稀疏，连巡更梆子都懒怠了三回。

    他没动，只把披风往肩头拽了拽，遮住颈侧一道尚未结痂的血痕——那是昨夜练兵时，被校尉故意甩鞭抽的。鞭梢带倒钩，皮开肉绽，却没流多少血。林三知道，校尉是公孙宏的人，这一鞭是试他骨头硬不硬，也试他疼不疼得出声。

    他没出声。

    可就在鞭子落下的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瞭望台下槐树影里，有个穿青布直裰的身影，袖口微微一扬，似有银光一闪即没。

    是叶青棠。

    林三当时垂着眼，任血顺着锁骨往下淌，心里却清楚：那一闪，不是暗器，是刀尖挑断了校尉鞭子末端的牛筋结——那鞭子，此后每抽一下，都会软绵绵打滑，再伤不了人筋骨。

    校尉今日没再动手。林三却知道，这恩，比刀还沉。

    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是冷的，喉头却烧着。他想起洛羽初入辽东时，在营门口亲手给每个新卒发干粮，那双手骨节分明，掌心全是厚茧，递过来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那一瞬，林三听见自己心跳快得像要挣脱肋骨。

    那时他还以为，陛下只是个会打仗的武夫。

    直到那夜账本失窃后第三天，他在营后枯井边捡到半截烧焦的竹简，上面炭笔写着两行小字：“井深七尺，水浅三寸，莫信浮尸。青棠。”

    他蹲在井沿，看那字迹被夜露洇开，忽然懂了——陛下早知账本不在公孙家手里，更早知卢大志不会真醉死。所谓“失窃”，不过是把饵抛进浑水，等鱼咬钩时，再掀翻整条船。

    风忽停了一瞬。

    林三缓缓收回视线，抬手抹去唇边水渍。远处山坳里，忽然爆出一簇火光——不是哨火，是火把，七八支，排成一线，正朝第七营辕门方向疾驰而来。

    他眯起眼。

    火把照见为首那人玄甲覆身，肩头蟠螭吞日纹在火光里狰狞欲活——是武如柏。

    林三没动，只轻轻叩了三下刀鞘。

    笃、笃、笃。

    三声之后，他身后哨塔阴影里，无声无息站起三个披灰斗篷的人，斗篷兜帽压得极低，手中各执一柄无鞘短刃，刃身泛着幽蓝冷光。

    他们没看火把，只盯着林三后颈。

    林三终于转身，声音低得只剩气音：“传话叶文书——井水涨了，三寸。”

    三人颔首，如烟散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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