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秋狩就过了三天，各营将校轮番入山，有的满载而归，有的两手空空。

    反正狼牙山四周群山环绕，猎物漫山遍野的跑，只要你有本事就不怕猎不到。

    按照旧时惯例，第三天夜里便该是大宴群臣，此次亦然，尚未入夜，皇帐外围的空地上便已摆下了宴席。

    几十张长桌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圈心烧着三堆篝火，火苗蹿起老高，映得四周帐幕通红。

    桌上摆的尽是各军将校这些天打上来的野味，烤得焦黄的鹿腿、整只熏好的野猪……

    当然了，最引......

    顾明微这话一出口，屋内空气骤然一滞。

    武如柏指尖微顿，青铜鬼面下的疤痕仿佛随呼吸轻轻抽动了一下；洛羽却没发怒，只是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沉静如古井，不带一丝波澜，只静静看着顾明微。

    “仁慈？”他重复了一遍，嗓音低而缓，“你倒说说，朕哪里仁慈了？”

    顾明微垂眸，袖中手指悄然攥紧，却未退半步。他向前半步，拱手，脊背挺得笔直：“陛下容臣直言——公孙家私设粮仓、截留军饷、虚报兵额、以老弱充数、纵容部曲劫掠民田，此五罪皆载于密档，条条可查、桩桩可证。卢大志不过一枚棋子，账本所录之数，尚不足其历年吞没之三成。可陛下非但未调锦衣卫彻查，未遣大理寺御史赴辽东按察，反将人证物证尽数压下，只以‘罚俸一年’了事。此非仁慈，是纵容；非宽厚，是姑息。”

    洛羽没说话，只慢慢端起案上冷茶，吹了口气，又放下。

    顾明微却越说越沉，语速渐快，字字如钉：“燕地自前朝崩乱以来，军镇割据，将门世袭，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朝廷委任之官，不过挂名；州县赋税，十停其七入军营；百姓纳粮，先供营仓而后输府库。公孙氏在辽东四十余年，族中子弟十六人为将，三十二人为校尉，七座坞堡皆有私兵，三处铁矿由其亲信把持，连辽东道盐引分销，都须经其副将签押方可放行！此等巨擘，岂是罚俸一年、整顿一营便可震慑？若陛下真以为‘认罪受罚’便算交代，那明日张将军就能杀个亲兵顶罪，后日李都督便可烧了账房搪塞——人人学公孙度，个个效公孙宏，这大玄的边军，迟早要变成公孙家的家丁！”

    他话音落时，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啪啪作响。

    武如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顾大人说得狠，却句句扎在骨头上。”

    洛羽抬眼，目光扫过顾明微汗湿的额角，又掠过武如柏脸上那一道斜贯眉骨至下颌的旧疤——那是十年前在北境雪原上，为护当时还是亲王的洛羽突围，硬生生被胡人弯刀劈开的。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极轻、极淡的一抹弧度，像冬湖初裂，底下寒流暗涌。

    “你可知，朕为何不立刻动公孙家？”他问。

    顾明微略怔，随即摇头。

    “因为朕在等。”洛羽起身，踱至窗前，推开木棂，寒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等一道奏疏。”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辽东道转运使陈砚，三年前由吏部荐举，朕亲自点的缺。此人清介刚直，不附权贵，在燕地六年，从未踏进公孙府半步。去年冬，他悄悄往京中递了一封密折，夹在寻常邸报里，用矾水写就，火烤方显字迹。折中只写了八个字——‘印信盗用，非止一人’。”

    顾明微瞳孔一缩。

    “他还附了一张单子。”洛羽转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纸薄笺，递予顾明微，“你看看。”

    顾明微双手接过，展开一阅，指尖登时僵住。

    纸上列着十七个名字，俱是辽东各军镇要害职司：第三军粮料判官、第五军马政监、平州府军器监主簿、营州水师屯田使……甚至还有两名公孙氏族中旁支子弟，现任辽东巡检司同知与驿传提举。每人名下皆注一行小字，或曰“常与刘管事密会”，或曰“曾持公孙印信代签盐引”，或曰“其宅院近月频有车马出入，夜半犹见火光”。

    最末一行，墨迹稍重，写着：“刘管事，原名刘守义，昌黎县人，十五年前入公孙府为仆，三年前擢为内宅总管。其妻弟，现任第七营军械司副吏。”

    顾明微喉结滚动，声音发干：“这……这刘守义，莫非是……”

    “就是那个‘被盗印信’的刘管事。”洛羽接口，语气平淡如叙家常，“可朕派人查过了，此人三年前已无妻无子，孑然一身。他哪来的妻弟？更无人见过其妻弟模样。此人伪造身份入府，潜伏十五年，步步高升，直至掌管内宅印信——你说，他是谁的人？”

    屋内一时寂静如墓。

    武如柏忽然低声道：“辽东旧例，各军镇家奴入籍，须由州府核验三代身契。若刘守义身契是假，那当年核验的昌黎县令、辽东道户曹参军、乃至吏部备案的司员……怕也不干净。”

    “所以朕不急。”洛羽踱回案前，指尖叩了叩那份摊开的账本，“公孙度想演一出‘主动请罪’的好戏，朕便陪他演完。他砍掉卢大志这条胳膊，朕就盯着他断臂处渗血的地方——看是谁替他包扎，谁给他递药，谁在他伤口上撒盐，又谁在暗处，偷偷把盐粒碾成齑粉，混进他的药罐里。”

    他抬眸，目光如刃，直刺二人：“朕要的，从来不是公孙家一颗人头。朕要的是，整条盘踞辽东四十年的毒藤，连根拔起时，所有缠绕其上的藤蔓、寄生其上的虫豸、依附其生长的菌菇——统统曝于烈日之下，晒成灰，碾成粉，再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顾明微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微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洛羽坐回椅中，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伸手拨了拨案头一盏铜灯，灯焰摇曳，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沉静，“林三和叶青棠，还在第七营？”

    “回陛下，仍在。”顾明微答，“林三已升为伙长，叶青棠调入营中书办房，帮着整理旧档。”

    “很好。”洛羽颔首，“让林三明日去一趟军械库，就说朕听闻库中火油桶有渗漏，命他带两个可靠弟兄过去查验。火油桶旁那堵墙，去年秋雨季塌过一角，后来是临时用青砖垒的，砖缝里……该换新泥了。”

    顾明微心头一震，瞬间会意——那堵墙，正是第七营粮仓与军械库之间的夹壁墙。而去年塌墙时，奉命修缮的，正是刘守义举荐的匠作队。

    武如柏却皱眉：“陛下是疑心……有人借修墙之机，在夹壁中藏了东西？”

    “不是藏东西。”洛羽缓缓摇头，眼神幽深，“是藏人。”

    他指尖蘸了盏中冷茶，在紫檀案上划出三道横线：“第一道，是公孙家自己埋的钉子；第二道，是别人塞进来的楔子；第三道……”他顿了顿，将第三道横线重重抹去，留下一道湿痕，“是朕亲手钉进去的楔子。”

    窗外风势渐猛，枯枝刮擦窗纸，沙沙如蚕食桑。

    顾明微默然片刻，忽道：“陛下，微臣斗胆再问一句——若刘守义背后之人，真是……那位呢？”

    屋内骤然一寂。

    武如柏青铜鬼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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