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县,靖州境内一座并不出名的县城。
但你若是当地土著,或者仔细研究过这里的地形就会明白,柳县地势极为险要。
柳县坐落在一座山峰的南坡脚下,城墙依山而建,北面紧贴陡峭的崖壁,崖上长满了灌木和枯藤,别说攀爬,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东、南、西三面城墙以巨石垒砌,墙高近两丈,比寻常县城高出不少,不敢说是什么重镇,但绝非轻易能攻破的。
墙面上箭垛和射孔密布,每一处都足以容纳两名弓手同时放箭。城门以厚木包铁......
寒夜如墨,霜气凝在宫墙檐角,结成细碎冰晶。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山河舆图——乾国疆域被朱砂圈出三处红点:伏虎口、天启城郊、南境昌平道。每一点都像一滴未干的血,刺目而灼烫。
景淮立于图前,玄色朝服上金线绣的蟠龙在烛光下泛着冷硬光泽。他右手指尖缓缓划过伏虎口的位置,停顿片刻,又移向天启城。指尖所过之处,朱砂微晕,仿佛真有血渗入纸背。
“吴老将军的灵柩,已停在忠烈祠。”兵部尚书李砚垂首禀道,“按制当以王礼下葬,谥号‘武毅’,配享太庙。”
景淮没有回头,只问:“棺椁可曾封钉?”
“尚未。”李砚顿了顿,“臣……不敢擅自做主。”
景淮终于转过身。他眼底布满血丝,却无半分疲惫之态,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刀锋般的清醒。“不封。等朕亲自扶灵送他最后一程。”
殿中众人皆是一震。自大乾立国以来,帝王亲扶忠臣灵柩者,唯开国太祖送过开国元帅裴烈一人。那已是两百三十年前的事了。
“陛下……”户部侍郎沈砚之欲言又止,“国库今冬本就空虚,若再举国征兵,粮秣、甲械、马匹、军医、驿传……桩桩件件,皆需银钱。可南越战事刚歇,昌平道驻军调回,沿途补给已耗尽三成仓廪。若楚军再拖半月,我军怕是连弓弦都拉不开。”
景淮目光扫过沈砚之,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喉头发紧:“沈卿是怕朕打不起这一仗?”
“臣不敢。”沈砚之俯首,“臣只是怕……百姓打不起。”
这句话落进死寂里,比方才更沉。
景淮忽然迈步向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竟解下腰间佩剑,反手抽出半寸寒刃。剑身映着烛火,寒光如雪。
“此剑名‘承烈’,先帝所赐,意为承继烈祖之志,守土不失寸毫。”他将剑横于掌心,左手拇指缓缓抹过锋刃,一道细血线即刻浮现,“吴老将军用一条臂膀换朕十年安稳,用六千将士性命换朕三日喘息,用自己一条命,替朕守住这山河第一道脊梁。”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掷地:
“朕若在此时算账惜钱,与跪地乞和的亡国之君何异?!”
话音未落,殿外忽闻急促蹄声撕裂夜幕——不是寻常快马,而是宫门禁卫特有的三叠鼓点,专报八百里加急!
殿门轰然推开,一名灰袍信使滚落阶下,甲胄皲裂,脸上糊着干涸黑泥,左耳已被削去半边,却仍高举手中铜管,嘶声力竭:
“报——天启城北八十里,景霸将军遣飞骑急报!紫云龙骑……溃了!”
满殿哗然。
景淮瞳孔骤缩,一步抢至阶前,劈手夺过铜管,抖开密信。火漆印完好,却是用吴重峰生前私印加盖的暗记——老人早料到自己必死,临行前亲手交予景霸一枚铜印,令其“若见此印,即为朕诏”。
信纸展开,墨迹淋漓,字字如刀:
【臣景霸,率骁骑五万,伏于青冈坡。龙枭狂进,不知我军早已候其多日。彼军奔袭四百里,人疲马乏,阵型散乱。臣令伏兵尽出,以长槊破其两翼,以钩镰断其马腿,以火油泼其阵心。鏖战两个时辰,斩敌一万三千,俘三千七百,余者溃散奔逃,龙枭身中三箭,坠马被擒,现押于军中待审。紫云龙骑,名存实亡。】
景淮攥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却久久未动。良久,他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让那口气泄出来。他慢慢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回舆图前,蘸取朱砂,在天启城北八十里处,重重画下一个圆圈。
那红,浓得发黑。
“传旨。”他开口,嗓音沙哑却稳如磐石,“赦龙枭不死,赐其三碗烈酒,准其自尽。尸首装殓,送还楚国,附朕手书一封——‘尔等可敬,亦可诛。伏虎口之火,青冈坡之血,皆由尔等自择。’”
众人凛然应诺。
景淮复又提笔,在舆图南境昌平道旁添了一行小字:“南越叛酋已降,其族五百三十七口,尽数押解入京,明日午时,菜市口问斩。”
语毕,他放下笔,缓步走到吴重峰遗体旁,亲手捧起那柄染血弯刀——正是老人战死时所握之物。刀身坑洼,刃口崩裂,却依旧沉甸甸地压着手腕。
“李尚书。”他忽然道。
“臣在。”
“即日起,于伏虎口旧址,建‘烈骨碑林’。凡此战阵亡将士,无论官职高低、籍贯何处,皆刻名于碑。碑高九丈,宽三丈,以玄铁铸就,永不受风雨蚀。”
“遵旨。”
“另拟诏书,颁行天下:凡乾国子民,父兄子弟阵亡于伏虎口者,家中免赋税十年;伤残者,终身奉养;孤儿幼女,由官府教养至十六岁,通文识字者,许入国子监旁听;若有愿从军者,授‘烈骨军’名号,世袭军籍,刀不离身,旗不倒地。”
他说到此处,忽然停住,侧首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天边已透出一线青白,竟是将明未明之际。
“还有。”景淮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吴老将军左臂,是当年为护朕而断。今日,朕便以乾国皇帝之名,敕封其义子吴沉为‘承烈伯’,追赠‘镇国大将军’,荫其独女吴昭仪为正三品昭仪,入宫伴驾。吴氏一族,永为国勋,不降等,不削爵,不涉党争。”
李砚眼角一热,忙垂首掩去。
景淮却不再看任何人,只将那柄弯刀轻轻放回老人身侧,又解下自己颈间一枚温润白玉佩,亲手系在老人胸前衣襟内侧。玉佩背面,是他亲手所刻两字:师魂。
“朕年少时,吴老将军教朕的第一课,不是排兵布阵,而是如何辨认冻死的士卒——冻僵之人,手指蜷曲如钩,是因临终前想抓一把土,埋住自己,莫要脏了营帐。”
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入骨:
“他说,一个将军若连自己士卒的尸首都埋不干净,就不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