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天山,羌军帅帐
帐内站着寥寥七八道身影,除了宋明义这位文官之外,其他都是身披甲胄的悍将。
四旗平章大将军还有红巾军的几名悍将,其中包括了那位一战成名的军中俊杰,寇淮南。
这两个月的对峙,最出彩的就是此人了,多次小规模接触战中都能击退玄军,甚至再次与曹殇交手不落下风。
原本耶律楚休是让他掌军五千,官任游击将军,现在已经升为正三品中郎将,辖兵一万之众。
在红巾军内部,他已经成了除了董阎之外最大的一个山......
夕阳沉得极慢,仿佛被焦土与血气拖住了脚踝。最后一缕光斜劈下来,照在吴重峰灰白的鬓角、皲裂的唇边、还有那截深深插进冻土里的旗杆上——旗杆底部早已被烈火燎得漆黑,却依旧笔直如铁,像一根不肯弯折的脊梁。
万箭未发。
钟离布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不是迟疑,而是惊疑。
他盯着吴重峰那只握旗的手——五指粗粝、骨节凸起、指甲缝里嵌着黑红干涸的血痂,可掌心纹路清晰,虎口老茧厚硬如铁。这双手曾执过马鞭、磨过刀锋、扶过幼主登基时颤抖的膝盖;这双手,在二十年前北境雪原上,一掌劈开三寸坚冰取水煮粥,喂活了三百冻僵溃卒;这双手,在承烈三年叛军围京时,亲手斩断宫门铁链,背负先帝遗诏冲出火海……它不该属于一个将死之人,更不该在此刻,稳如磐石。
风起了。
不是谷口穿来的朔风,而是从伏虎口后山崖顶刮下来的阴风,卷着灰烬与焦臭,呜咽如哭。
钟离布眉心一跳。
他忽然记起战前斥候禀报:乾军残部撤入伏虎口后,并未加固谷口工事,反将全部人手调往后山崖壁。当时他嗤笑:“穷途末路,尚妄图攀岩遁逃?”可此刻,那崖壁之上,分明有影子在动。
不是鸟,不是兽。
是人影。
一排排,静默无声,蹲伏于嶙峋岩缝之间,披着灰褐麻布斗篷,头戴枯草编成的环状遮面,只露出一双双灼亮的眼睛——那是饿了三天、熬了三夜、烧尽最后一丝怯懦后淬出来的光。
他们手里没有长戟,没有弓弩,只有一捆捆浸透火油的麻绳,一捆捆削尖的竹矛,还有几十架用枯枝与藤蔓临时绞成的简陋抛石机——机臂歪斜,绳索松垮,石弹不过是些拳头大小的黑石,却每一块都被烧得滚烫发红,裹着未熄的余烬。
钟离布喉头一紧,终于明白了。
吴重峰不是在等死。
他在等这一刻。
等大火烧尽楚军甲胄的韧性,等浓烟熏瞎敌军的眼,等焦土吸住敌军的靴底,等所有人的力气都耗尽在尸堆里,再把最后一点火种,点在敌人头顶。
“放!”
一声嘶哑却异常清亮的号令,从崖顶传来。
不是吴重峰的声音。
是吴沉的声音!
钟离布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只见崖顶最高处,一人单膝跪地,左臂齐肘而断,右肩插着半截断戟,胸甲碎裂,皮肉翻卷,可那人竟还活着!他正用断臂死死压住抛石机的扳机,另一只完好的右手高举火把,火焰映亮他脸上纵横的血痕与嘴角狰狞的笑:
“爹——儿替您,再杀一轮!”
话音未落,火把下压。
“嘣——!”
一架抛石机骤然绷直,滚烫石弹呼啸而出,划出一道赤红弧线,狠狠砸进楚军前阵!
“轰!”
火星炸裂,热浪扑面,三名大戟士连人带甲被掀飞数尺,落地时已成焦炭。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崖顶三十架抛石机接连轰鸣,石弹如雨,每一颗都裹着未灭的火种,砸进人群便爆开一团烈焰,溅射的火星沾上甲胄便噼啪燃烧,引燃残存的稻草、烧焦的皮肉、甚至未干的血渍!
“啊——!”
惨叫再起。
可这一次,不再是乾军的哀嚎。
是楚军。
是那些以为胜券在握、卸下重甲、仅着内衬准备收尸的大戟士!
他们本就疲乏不堪,又被大火灼伤多处,甲胄闷热难耐,早有人偷偷解开了护心镜与腰扣——此刻石弹砸来,火星迸溅,火舌舔舐裸露的皮肉,瞬间燎起一片片燎泡,溃烂、剧痛、疯魔!
“退!快退!”
“盾阵!结盾阵!”
“来不及了——啊!!”
混乱像瘟疫般蔓延。前排楚军推搡后退,后排不知缘由仍往前挤,人叠着人,甲撞着甲,有人被踩断肋骨,有人被自己人的戟尖捅穿大腿,有人想脱甲却被同伴死死拽住——那甲胄此刻成了焚身的牢笼。
钟离布怒吼:“稳住!谁退斩谁!”
可没人听。
因为就在此刻,伏虎口两侧山崖的阴影里,又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喊杀,不是金铁交鸣。
是鼓声。
低沉、缓慢、带着朽木与铜锈的气息,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最软的角落。
咚——
咚——
咚——
鼓声来自两处:左崖是面蒙牛皮的旧鼓,鼓面裂着三道旧痕,持槌者是个瘸腿的老卒,独眼,缺耳,鼓槌缠着浸血的布条;右崖是面铜锣,边缘豁了口,敲锣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全是烟灰,左手还吊着断骨的胳膊,右手却攥着一根烧焦的柴棍,一下一下,不疾不徐,仿佛在送葬,又仿佛在点卯。
这是乾军军律里最古老的一套战鼓——《伏虎令》。
非临阵搏杀所用,专为断后、死守、殉国而设。
鼓声一起,即为魂归故土之始。
鼓声未歇,人不可退。
鼓声若止,便是全军覆没之时。
吴重峰听见了。
他缓缓松开旗杆,拄刀站起,双腿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却硬是挺直了脊背。他低头看了看万长河的尸体,又抬眼望向崖顶那个浴血的身影,嘴唇翕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好儿。”
然后,他慢慢解下腰间佩刀,不是抽刀,而是将刀鞘横于胸前,以右手拇指,缓缓抹过刀柄末端那一枚小小的朱砂印记——那是承烈元年,先帝亲手所赐,印文曰:“忠骨千仞”。
刀鞘上,朱砂未褪。
老人仰起脸,任夕阳最后一道金光刺入瞳孔,不眨一下。
他忽然笑了。
不是悲怆,不是讥诮,而是少年时初登校场、试演陌刀时那种毫无负担的笑。
他抬起仅剩的右臂,将刀鞘高高举起,迎向西沉的太阳。
“承烈六年冬——”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穿透鼓声、穿透火噼、穿透所有尚未断气者的喘息,清晰回荡在伏虎口每一寸焦土之上:
“——大乾武威将军吴重峰,于此授首。”
话音落,刀鞘坠地。
“铛。”
一声轻响,却似惊雷。
就在这一瞬,伏虎口后山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嗡鸣。
不是马蹄,不是号角。
是风掠过密林的声音。
可这山谷背后,早已无林。
只有山。
只有雪。
承烈六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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