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之上。魔墙人偶无声地递来一块湿毛巾，小智接过来，轻轻擦了擦额头——不知何时沁出的薄汗。
他忽然转身，朝钢铠鸦伸出手：“再飞一圈，往西。”
钢铠鸦歪头：“嘎？”
“不是回屋。”小智翻身跃上它宽阔的脊背，掌心按在它颈后钢羽之间，声音里有种久违的、近乎燃烧的笃定，“往西——去第二矿山背面的港口。我想看看，那艘载着萨德横渡大海的邮轮，到底长什么样。”
钢铠鸦喉间滚出一声低沉鸣叫，双翼猛然展开，刮起一阵劲风。魔墙人偶急忙后退两步，举起小手护住刚出炉的树果派。小智俯身伏在它背上，夜风猎猎灌满衣袖，腕上藤蔓随风微扬，那道浅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枚刚刚苏醒的种子。
钢铠鸦冲天而起，掠过瞭望塔尖顶，划开浓稠夜色，朝着西南方疾驰而去。
机擎市的灯火在脚下迅速缩小，变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再往远，是草路镇绵延的牧场轮廓，是草路竞技场穹顶反射的微光，是亚洛先生那片永远生机勃勃的草系训练场……最后，所有光影都被甩在身后，视野尽头，唯有一线幽暗的、被月光镀上银边的海岸线，静静铺展。
港口比想象中更大。
并非寻常渔港的拥挤杂乱，而是伽勒尔第一大港——黑礁港。巨型龙门吊如钢铁巨兽般矗立，集装箱堆叠如山，霓虹灯牌闪烁着不同语言的航运信息。远洋邮轮的轮廓在泊位尽头若隐若现，通体漆黑，舷侧印着“奥可雅海运”的徽记，一只抽象化的萨德剪影盘踞在浪花之上。
小智让钢铠鸦悬停在港口外围的灯塔顶端。他俯瞰着那艘船，腕上藤蔓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不是延伸，不是发芽。
是共鸣。
一种沉缓、厚重、带着潮汐韵律的搏动，顺着藤蔓，一下，又一下，稳稳撞进他的脉搏。
他闭上眼。
眼前不是港口的灯火，而是无垠碧海。咸涩海风扑面，浪涛轰鸣如雷。一艘巨轮破开白浪，甲板上空无一人，唯有无数藤蔓自船身缝隙悄然钻出，在风中舒展、摇曳，像活着的森林在航行。
而在船首最前方，一道高大的身影静静伫立。它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臂，腕上藤蔓迎风狂舞，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碧绿长桥，直指远方——
那片被云雾常年笼罩、连卫星地图都模糊不清的广袤绿域。
奥可雅大森林。
小智猛地睁眼，胸膛剧烈起伏。
钢铠鸦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低鸣一声，双翼微收，缓缓降落至港口边缘一处僻静的观景台。小智跳下，快步走到栏杆前，深深吸了一口裹挟着铁锈与海水气息的夜风。
他掏出三折叠洛托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伽勒尔地区航海局的公开航线图。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航标与港口，最终停在一条标注着“非定期客运/特殊物资运输”的灰色支线航道上——：黑礁港；终点：坐标未知，仅以“奥可雅近海缓冲区”代称；备注：受《伽勒尔-合众生态共保协定》约束，仅限持特许通行证船只通行。
小智盯着那行“坐标未知”，久久未动。
原来如此。
萨德不是“偷渡”。
它是持证航行。
而它的证，就缠在他手腕上。
“萨戮……”他低声念着那个音节，仿佛舌尖尝到了青苔与晨露的味道。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不是洛托姆，而是他自己的通讯器。屏幕亮起，是一条加密短讯，发件人显示为“索妮亚（联盟特勤组）”。
内容只有一行字：
【萨德一族的‘引路藤’，三年内只会萌发一次芽苞。若你腕上已见新绿——恭喜，你已被录入奥可雅森林的‘活体名录’。下次入境，无需通关文书，只需……让藤蔓指向正确的方向。P.S. 别告诉亚洛，他上次申请生态调研许可被驳回了，面子上挂不住。】
小智看着短信，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港口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灯柱上的夜行鸟。
他抬头，望向黑礁港深处那艘沉默的邮轮。月光下，船身徽记上的萨德剪影，仿佛正微微转过头，朝他眨了下眼。
“明白了。”他对着虚空，郑重颔首。
就在此刻——
嗡！
腕上藤蔓骤然绷直！
一道纤细却无比锐利的碧绿光芒，自他掌心迸射而出，撕裂夜色，笔直刺向邮轮方向！光芒在半空并未消散，而是急速延展、增粗，眨眼间化作一条长达十米、通体晶莹如翡翠雕琢的藤鞭！鞭梢微微震颤，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柔韧与力量感。
小智浑身一震，下意识握紧拳头——
藤鞭随之收束、回旋，如灵蛇归洞，稳稳缠回他小臂，严丝合缝，仿佛从未离体。
他摊开手掌。
掌心，赫然留下一道浅浅的、泛着微光的绿色掌纹。纹路蜿蜒，竟与腕上那道螺旋印遥相呼应，构成一幅完整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古老森林图腾。
钢铠鸦仰起头，金色竖瞳映着那抹未散的绿光，喉间发出低沉而敬畏的咕噜声。
小智低头，久久凝视着掌心图腾。
然后，他缓缓攥紧拳头，将那抹微光，连同整个奥可雅森林的邀约，一同握进掌心。
“三天后，双龙道馆。”他轻声说，声音被海风吹得微散，却无比清晰，“艾莉丝，你准备好……被森林的藤蔓，缠住你的龙了吗？”
夜风浩荡，卷起他额前碎发。
远处，黑礁港的灯火明明灭灭，如同无数双静静注视的眼睛。
而他的手腕上，那道螺旋浅痕，正随着心跳，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颗遥远星辰，在他血脉深处，悄然校准了归途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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