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前日遇刺,伤在左肩?”
“回圣上,皮肉之伤,已无大碍。”
“那你今晨,为何执意进宫?”
苏凌抬眸,目光澄澈,不见锋芒,却如刀出鞘:“因臣昨夜,收到了一封刑部尚书黄炳昆亲笔所书、盖有朱印的平安帖。”
此言一出,孔鹤臣瞳孔骤缩。
刘端眉梢微扬:“哦?呈上来。”
苏凌从袖中取出那封折得方正的信笺,双手捧过头顶。何映上前接过,亲手呈至御前。
刘端拆信,展开,只扫了一眼,便停住。信纸素净,字迹刚健,内容简明——黄炳昆述己昨夜确遭截杀,幸得黜置使行辕属官援手,毫发无伤,现居行辕静养;刑部与行辕已联手缉凶,不日必有结果;特此报平安,请圣上勿念。
末尾,赫然一枚朱红官印,印文清晰——“刑部尚书之印”。
刘端目光在印章上驻留三息,随即抬眼,看向孔鹤臣,声音平缓,却如惊雷炸响:
“孔爱卿,你方才说,黄炳昆‘下落不明’?”
孔鹤臣喉头一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刘端不再看他,转而问苏凌:“苏爱卿,黄尚书既安然无恙,为何不送他回府?反将其留在行辕?”
苏凌朗声道:“回圣上,因黄尚书言及,刺杀他之人,极可能与四年前京畿道赈灾旧案有关。他手中握有关键线索,若返刑部,恐再遭毒手。臣不敢擅专,故恳请圣上恩准——容黄尚书暂居行辕,由行辕护卫日夜轮守,待旧案水落石出,再行还职。”
“旧案?”刘端指尖敲了敲信纸,“哪个旧案?”
苏凌目光沉静,一字一顿:“欧阳秉忠案。”
孔鹤臣浑身一震,如遭雷殛。
刘端却未怒,反而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有意思。欧阳秉忠已死四年,尸骨都化了灰,你却说黄炳昆握有‘关键线索’?那线索……莫非是活的?”
苏凌躬身,声音清越如磬:“回圣上,线索是死的,人却是活的。臣已查明——当年户部侍郎李改之,并未死于段威刀下。他与其孪生兄弟李过之互换身份,隐姓埋名四年。半月前,臣于龙台东市一茶肆中,亲见李改之面交臣一份手抄账册。册中所录,正是欧阳秉忠当年亲笔誊录、交付李改之保管的赈灾钱粮明细——自户部拨款起,至各州县入库止,每一笔银两、每一石粮秣、每一处虚报、每一人分润,俱列分明。”
殿中死寂。连龙涎香燃尽的最后一缕青烟,都凝滞不动。
孔鹤臣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竟扶住身旁一张紫檀矮几才勉强站稳。
刘端缓缓合上信笺,指尖抚过那枚朱印,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苏爱卿,你可知,仅凭一份手抄账册,不足定罪?”
“臣知道。”苏凌坦然直视圣上,“故臣亦请圣上恩准——即刻诏令黄炳昆、李改之、欧阳明轩三人同赴惜暖阁,当面对质;并请户部尚书丁士桢、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怀远、大理寺卿薛元甫,三方会审,当场勘验账册真伪、笔迹出处、银钱流向。”
刘端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准。”
话音落地,何映已悄然退至殿角,朝一名小太监颔首示意。那小太监如影掠出,脚步无声。
孔鹤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他忽然向前一步,重重跪倒,额头抵地,声音嘶哑如裂帛:
“圣上!臣愿自请罢官!只求……只求一观那账册!”
刘端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
苏凌却在此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孔大人不必着急。您很快就能看到——不仅看到账册,还能看到段威的供词、李过之的尸检验状、以及……您府中暗格里,那三匣未曾销毁的京畿道盐引提货单。”
孔鹤臣猛地抬头,眼中血光迸裂:“你——!”
“臣奉旨查案。”苏凌目光如冰,直刺其心,“自您派人刺杀黄炳昆那日起,行辕暗桩,便已入驻孔府东院西墙第三块青砖之后。”
孔鹤臣如遭重锤击胸,张口欲言,却只喷出一口腥甜热血,溅在青砖之上,猩红刺目。
刘端静静看着,未叫太医,未斥责,只将那封黄炳昆的平安帖,轻轻推至书案最边缘。
晨光漫过窗棂,照在那抹未干的朱砂旁——像一道无声的判决。
而就在此刻,阁外又是一声清越通禀,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启禀圣上!刑部尚书黄炳昆,携户部侍郎李改之、欧阳秉忠之侄欧阳明轩,已至宫门外候旨!”
刘端终于起身,龙袍广袖拂过书案,朱砂未干,墨迹犹温。
他望向苏凌,目光如炬:“苏爱卿,朕给你一刻钟——让朕亲眼看看,你所谓‘一个都跑不了’的旧案,究竟是如何铁证如山。”
苏凌躬身,再拜,声音沉定如山岳初成:
“臣,遵旨。”
殿外,朝阳正破云而出,万道金光泼洒皇城。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雷霆,已在云层深处,悄然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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