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睁着,看着北边。
那一夜他想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赫拉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进自己的帐子,先叫人把火升起来。
“把人都叫来。”
不多时,帐子里挤了七八个人。
络腮胡、瘦高个,还有平日里跟着他办事的几个,都到了。
伙夫端上羊肉和酒。没人动。
赫拉坐在上首,把银弯刀横在膝上,伸手在刀身上抹了一把。
“我今日说的事,出这个帐子,一个字都不许漏。”
众人一凛,齐齐直了直腰。
赫拉就把话说了一遍。
从热河城的后堂说起,说到那两卷帛,说到六国的兵,说到往后撤。
最后说到那三个字。
“王庭边上。”
帐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火烧木头的声音。
络腮胡第一个跳了起来。
“首领!”
这一嗓子,把帐顶的毡毛震下来两根。
“这不是把脑袋往人刀口上送吗!”
他往前两步,脸涨得通红。
“王庭是什么地方?单于的牙帐就摆在那儿!咱们往那儿靠,靠得越近,看得越清,单于哪天想收拾咱们,一伸手就够得着!”
他喘了口粗气。
“咱们部才三千人。三千人啊首领!王庭随便拨一个万骑长出来,咱们连跑都跑不掉!”
“是啊。”旁边那个年轻的小声接了一句,“上回跟葛罗禄那一仗,咱们死了多少……现在还剩下几个能骑马的,首领心里有数。”
他声音越来越低。
“真要往王庭边上靠,我怕……我怕兄弟们回不来。”
帐子另一头,那个手里捏着酒碗的,也开了口。
“首领,属下说句不中听的。咱们跟着大秦,是拿命换东西。可换东西,也有个换法。”
他把酒碗放下。
“往南边打,死在六国人手里,那是跟外人打。往王庭边上靠,要是被单于的人盯上——那是自己人杀自己人,死得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帐子里,几个人都低下了头。
只有瘦高个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等众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你们说的,都对。”
络腮胡转过头瞪他。
“可你们漏了一件事。”瘦高个说,“咱们现在,有得选吗?”
他抬起眼。
“葛罗禄那一万骑兵,是单于亲批的精锐。他们来的时候,是冲着冒顿去的。可要是冒顿先没了,下一趟,单于的兵往哪儿去?”
帐子里没人应声。
“咱们这三千人,去年跟东边那部打了一场,人没了一半。粮呢?”瘦高个伸出手,“去年冬天,咱们杀了三百只羊,才把那三个月熬过来。今年要是再打一场,咱们拿什么喂马?”
他顿了顿。
“长安侯给的盐,够咱们吃三年。给的那些铁,能打多少把刀,你们自己算。”
“可这是拿命换的!”络腮胡梗着脖子。
“命本来就是拿命换的。”瘦高个说,“你以为不答应,单于就不来收咱们了?”
这话一出,帐子里又是一静。
外头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各人的心思,其实都不一样。
络腮胡想的不是死。他打了半辈子仗,死人见得多。他怕的是稀里糊涂地死。
跟着冯征往南打,死也死得明白——那是拿命换盐、换铁、换一条活路。
可往王庭边上靠,万一被单于的人认出来,那算什么?那是叛徒。叛徒死了,尸首都没脸往自家坟地送。
他越想越憋气,拳头攥得咯咯响。
那个年轻的一直没抬头。
他今年才十九。他爹去年死在东边那场仗里。他家里还有一个哥哥,断了一条腿,天天坐在帐子外头晒太阳。
他想的很简单:首领说往哪儿走,他就往哪儿走。
可他怕。他怕的不是自己死,他怕的是他哥没人管。
捏酒碗的那个,想的是部落。
他是管牲口的。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他亲手埋了十几只冻死的羊。
他知道部落的家底有多薄。薄得像一层霜,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瘦高个想的,是另一回事。
他跟了赫拉八年。这八年,赫拉做的每一个决定,事后看都是对的。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赫拉要押上整个部落。
他想劝,又知道劝不住。他跟了赫拉这么多年,太清楚了——赫拉要是还没想明白,绝不会把人都叫来。
赫拉坐在上首,一直没说话。
他把银弯刀横在膝上,手指顺着刀背,从刀头摸到刀尾。
帐子里这几个人的心思,他会不知道?他全知道。
络腮胡是不服,可络腮胡是最忠心的。
年轻的怕,可年轻的从来没坏过事。
捏酒碗的那个算得细,可越细的人,越不敢开口。
瘦高个看得明白,可看得明白的人,往往最后才说话。
赫拉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想完了,他抬起头。
“都说完了?”
没人应声。
赫拉站起来。
“络腮胡。”
“在!”
“你说王庭伸手就够得着咱们,说得对。”赫拉说,“可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现在,离王庭多远?”
络腮胡一愣。
“三百多里。”赫拉说,“骑马,三天。”
他把银弯刀提起来。
“三天,就是站在人家门口。咱们站在这儿,和站在那儿,有什么区别?”
络腮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再问你们两个。”赫拉转向那个年轻的和捏酒碗的,“你们怕的,是王庭,还是死?”
没人答。
“怕死,谁不怕死。”赫拉说,“可王庭这些年,给过咱们什么?”
“去年冬天咱们冻死羊的时候,王庭在哪儿?东边那场仗打完,咱们埋人的时候,王庭又在哪儿?”
他的声音不高,可帐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给王庭送东西,他收。咱们求他给条活路,他连个信都不回。”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
“今天长安侯给咱们盐、给咱们铁、给咱们人,还替咱们扛着北边那头。”
“我只问一句——王庭给过咱们什么?”
帐子里,静了很久。
络腮胡先是站着,后来慢慢低下头,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瘦高个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一挑,也没说话。
赫拉坐了回去。
“明日一早,把使者叫来。”他说,“给王庭的信,我亲自写。”
他停了一下。
“写得急一点。”
帐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散了出去。
火还烧着。赫拉一个人坐在里头,把那把银弯刀从地上拔出来,插回腰间。
他抬头朝北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三百多里外,是单于的牙帐。
——也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要主动凑过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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