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敞开的院门，落在台阶上捧碗喝汤的猫儿身上。那一瞬，他眼中掠过极淡的笑意，如同雪地里悄然裂开一道细纹，无声无息，却足以让整条巷子的风都静了半拍。

    猫儿呛了一下，汤汁溅在衣襟上，烫得她一哆嗦。

    胡公却已迈步而来，脚步不疾不徐，踏在积雪上竟无半点声响。他身后，那辆小车静静停驻，车辕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白羽灰喙的鸟，歪头打量着院中众人，眸光清亮如镜。

    “江郎君。”胡公在阶下站定，拱手，袖口微扬，露出腕上佛珠——其中一颗，隐约泛着极淡的青金色泽，仿佛凝着一道未散的龙气。

    江涉起身还礼，神色如常：“胡公安好。多年不见，您倒比从前更添几分仙风。”

    胡公含笑摇头：“仙风不敢当，不过是在岭南养了几年荔枝，又替岭南节度使捉了几次山魈，顺手修了座引水渠罢了。”他目光转向猫儿，温和道：“这孩子，已能化虎了？”

    猫儿忙放下碗，局促地擦了擦嘴，小声应：“嗯……刚成。”

    胡公却未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印，印钮雕作云中蟠螭，螭目嵌两粒米粒大的墨晶，幽光流转。他将印递来：“此印名‘太乙守心’，内蕴一缕太乙救苦天尊法印真意，非为镇妖，实为护神。你既已入门，便收着吧。”

    猫儿双手接过，玉印入手微凉，却在掌心渐渐生温，仿佛有心跳般轻轻搏动。她低头细看，印底刻着四个细篆小字：真性不迁。

    “谢胡公。”她声音微颤，却挺直了背脊。

    胡公点头，又转向江涉：“渭水那边，近日出了桩怪事。上游新凿的漕渠，每逢子夜，水底泛青光，舟子渔夫但见光者，次日必昏睡三日不醒，醒后只喃喃念‘太白’二字。朝廷已派钦天监去查，却连水底淤泥都淘净了，未见异物。”

    江涉眸光微动：“太白？”

    “正是。”胡公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且那青光所照之处，岸上枯柳竟抽新芽，三日内长成三尺柔枝，枝头结出寸许青果，状如李，味酸涩，食之则神思清明，三日不饥。”

    钟馗忽然插话：“这不就是……”

    “太白虾子。”江涉接道，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掷入静水，“它醒了。”

    院中霎时寂静。连墙头那只白鸟也敛了翅，凝神静立。

    猫儿攥紧玉印，仰头看向江涉。她忽然明白过来——为何要等胡公，为何要教太白虾子，为何这十年长安风雪如常，而渭水之下，却始终蛰伏着一道未落的星芒。

    胡公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递给江涉：“这是贞元年间，我在终南山古观废墟里寻到的《太白经》残卷。当年抄录时，发现末页夹着一页素笺，墨迹新鲜，像是新写不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猫儿，“笺上只有一行字——‘待虎啸时，星槎自渡’。”

    江涉展开帛书，果然在卷末见那页素笺。墨色浓淡相宜，笔锋苍劲中透着三分稚拙，分明是少年手笔，却偏偏写着“虎啸”二字。他指尖抚过那两个字，久久未语。

    雪又飘起来了，细密无声，落在胡公肩头，也落在猫儿睫毛上。她忽然觉得，自己额间那对白点微微发烫，仿佛有两簇微小的火焰，在寒雪中静静燃烧。

    此时，院外驱傩队已行至门前。方相氏猛然挥剑劈向虚空，铜锣“哐”一声炸响！那声音震得瓦檐积雪簌簌而落，也震得猫儿耳中嗡鸣。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那方相氏摘下面具——竟是一张年轻面孔，眉眼清朗，嘴角带笑，赫然是前几日酒肆里撞见的韩湘。

    韩湘冲她眨眨眼，将手中苇束朝院内一抛。苇束落地，竟未沾雪，反而腾起一缕青烟，烟中似有无数细小金鳞翻涌，一闪即逝。

    “喏，驱傩的吉兆。”钟馗笑着拾起苇束，随手插在院门旁梅树枯枝上，“今年升平坊的傩神，认得你。”

    猫儿怔怔望着那截枯枝——就在苇束插入的刹那，梅枝最顶端，一点胭脂色悄然绽开，虽小如粟米，却艳得惊心，仿佛整个寒冬积蓄的生机，尽数凝于此处。

    她低头，看自己掌中玉印。印底“真性不迁”四字，在雪光映照下，竟似有微光浮动，与额间白点遥相呼应。

    江涉合上帛书，抬头望天。铅灰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金光斜斜刺下，正落在院中那棵挂满雾凇的皂荚树上。晶莹冰晶折射光芒，整棵树骤然亮起，宛如银铸金镶，流光溢彩。

    树影婆娑，映在青砖地上，竟隐隐勾勒出一幅星图轮廓——北斗居北，南斗在南，而中央位置，一颗孤星熠熠生辉，其下伏着一只昂首长啸的猛虎剪影。

    猫儿屏住呼吸。

    她终于懂了——所谓七十二变，从来不是变幻形貌的障眼法。是剥去层层幻象，直抵本真；是万般变化中，守住那一星不灭的灵光；是纵使化身虎豹蛟龙、山石草木，亦知自己为何而啸，为何而立，为何而等。

    雪落无声，星图微明。

    她悄悄将玉印贴在胸口，那里，心跳正与印底搏动渐渐同频。

    咚、咚、咚——

    像一面远古战鼓，在风雪深处，缓缓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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