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
段成式只有一种想法，他之前的见识，还是太短浅了。
这仙山里样样奇妙，草生得比其他地方的草都高，外面是秋天了，这山上一层层金黄赤红，叠着一层层的翠绿，满山满眼秋景，就在眼前浮动...
雪停了，檐角的冰棱却未消，一串串悬着，在初晴的微光里泛出青白冷色。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水滴落青砖的轻响，嗒、嗒、嗒——像某种古老节拍，敲在众人耳膜上，也敲在那刚凝成形的小小虎崽心口。
猫儿低头看自己前爪：绒毛厚密，趾尖微张，指甲乌黑而锐利，蜷在雪地上竟没留下印痕；再抬眼，江涉正坐在屋檐下矮凳上，手边茶盏热气袅袅，目光平静如常，仿佛眼前蹲着的不是一只刚化形成功的斑斓幼虎，而是他昨日才买回的一只新陶猫。
“……高头？”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却变了——不再是清脆童音，倒似幼兽初试啼鸣，短促、沙哑，带着点湿漉漉的鼻音。
江涉终于放下茶盏，起身踱步上前，蹲下来与她平视。他伸手，并未触碰虎身，只在离她鼻尖三寸处虚悬一指：“你记得自己是谁么？”
虎崽一愣，本能想后退，可尾巴却先动了——蓬松、粗壮，末端带一道金线似的浅褐，甩了一下，又僵住。她忽然记起自己方才还在树上盘腿念咒，记起钟馗说的“一点真性不改”，记起冬日清晨呵出的白气、牛肉汤浮在表面的油星、酒肆里博士吆喝时震得窗纸嗡嗡颤……她不是老虎，是猫；不是幼兽，是活了四百余年的山野精魅，曾伏在终南山断崖听松风诵《黄庭》，也曾蹲在曲江池畔数过三百六十只白鹭归巢。
她喉间滚出一声低呜，不是惊惧，是确认。
江涉笑了，终于伸手，极轻地抚过她额间那撮尚未褪尽灰白的绒毛：“好。记住这感觉——变的是形，不是你。”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被推开。钟馗拎着个竹编食盒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只小耗子精，一个捧着半块冻梨，一个攥着把糖炒栗子，见此情形齐齐顿住，栗子壳从指缝漏下两颗，滚进雪里。
“哎哟！”老钟馗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掀开盖子，腾起一股桂皮与八角的暖香，“炖了一早上的牛骨汤，加了陈皮和茯苓，专补神气。”他眼角扫过虎崽，啧了一声，“行啊，真成了？比当年我第一次变判官脸还快半个时辰。”
虎崽眨眨眼，下意识舔了舔鼻子——舌头宽厚温热，舌尖微糙，确实不是猫舌了。她忽觉腹中空空，方才那顿牛肉羹早化作云烟，此刻嗅着汤香，腹内咕噜一声，响得连墙头晒太阳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两只。
她犹豫着，四肢微屈，作势欲扑向食盒。
“慢着。”江涉忽道，语气仍淡，却让虎崽硬生生刹住前爪，“你若以虎形饮汤，汤水必洒；若以虎形卧榻，床板要塌；若以虎形入市，坊正该来问你户籍籍贯、祖上是否属虎、有无伤人案底——你答得上来么？”
虎崽呆住，尾巴垂下，耳朵蔫蔫耷拉，连那对额上白点都黯了几分。
钟馗却哈哈大笑，一把捞起食盒旁压着的旧蒲团，往地上一铺：“傻崽！谁教你非得用虎形吃饭？你心念一转，形随心动，哪般方便用哪般！你当七十二变是铁打的模子？那是活水，不是铸铁！”
话音未落，虎崽脑中“嗡”地一响，仿佛有根绷紧十年的弦骤然松开。她闭眼，不再去想“虎该怎样”，只想着“我想喝汤”，想着舌尖那点微咸回甘，想着碗沿温润的弧度，想着自己踮脚够灶台时踩碎的柴灰……
再睁眼，已是个裹着厚棉袄的小女孩，发辫松散，脸颊被冻得粉红，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刚化形时掉落的兔毛小帽。
她怔怔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手掌——五指分明，指甲圆润，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执笔磨出来的。
“喏。”钟馗把汤碗递来，碗沿还冒着细密热气，“趁热。”
她双手捧住，烫得缩了缩手指，却舍不得松。汤色澄黄，浮着几星琥珀色油珠，底下沉着酥烂牛骨与切丁萝卜，香气钻进鼻腔，直冲天灵盖。她小口啜饮，热汤滑入喉咙，暖意从胃里升腾，一路熨帖到指尖，连冻僵的耳尖都活泛起来。
这时，院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夹着铜锣声、唢呐调，还有孩童拖长的呼喊：“驱傩队来啦——！”
江涉抬眼望向院墙外。巷子里果然热闹起来，七八个戴狰狞面具的壮汉赤膊披甲，腰缠朱绫，手持桃木剑与苇束，踏着鼓点缓步而来。为首者面涂靛蓝，额画北斗，正是升平坊今年新选的“方相氏”。他每踏一步，脚下积雪便簌簌震落，身后跟满举着火把的孩子，火光照亮他们冻得通红的脸颊与呵出的白雾。
钟馗眯眼看了会，忽然道：“元和十七年了。”
江涉颔首，端起自己那碗早已凉透的残汤，就着最后一点余温抿了一口：“胡公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巷口拐角处，一辆青帷小车缓缓停驻。车帘掀开，先探出一只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腕上挂着一串紫檀佛珠，珠粒温润，映着雪光泛出幽暗光泽。随即，一个穿素麻袍的老者弯腰下车，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眉宇间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沉静气度——正是十八年前“病逝”于贞元十一年的胡公。
他目光扫过巷中驱傩队伍，微微一顿，继而转向江涉宅院，视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