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端着刚做好的手擀面过来，一见主子双颊飞红、眼含春水的模样，再瞧许淳安虽神色端肃、耳根却隐有绯色，哪还猜不出方才屋里发生了什么？
偏这两人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并肩站在廊下看海棠，仿佛真只是赏了半个时辰的花。
小蝶简直没眼看。
真是的，这男女一沾了情爱，怎么都跟昏了头似的？
往日主子那股机灵劲儿都去哪了，连她这个小丫鬟都能瞧明白的事，还当能瞒过谁去？
“主子，趁热用些罢。眼下时辰也不早了，等会儿该......
许淳安却已执起她一只手，指尖轻轻摩挲她腕间微凸的脉搏，声音低沉而笃定：“棠儿，你脉象浮滑而有力，胎气稳，心神却浮动。我陪你下棋，不是为消遣，是为你安神。”
萧棠一怔，抬眸看他。
他眼底没有半分玩笑，只有一片沉静如深潭的专注，仿佛早已将她此刻的惶然、羞怯、隐忧，尽数看进心底。她忽然记起北狄雪夜，他裹着玄色大氅踏雪而来，眉睫凝霜，却在掀开帐帘那一瞬，将掌心煨热的暖炉塞进她冻得发僵的手里——那暖意不是从炉中来，是从他心口渡来的。
她喉头微哽，没再拒绝，只轻轻颔首。
许淳安立刻唤人取来小案、矮几、青玉镇纸、松烟墨与一方素绢包着的旧匣。匣子打开时，未闻檀香，反有一股极淡的松脂冷气扑面而来，似初春山巅未化的残雪气息。匣中静静卧着一副棋子：黑子乌润如墨玉，白子皎洁若新雪，粒粒浑圆饱满，触手微凉，却隐隐透出温润的玉质暖意。
“师祖的棋子。”他指尖拂过一枚白子，声音轻缓，“当年他于昆仑绝顶采千年寒玉、百载松心炼制，黑白各一百八十一子，一子一命，一子一念。”
萧棠屏息凝望，指尖不敢触碰，只觉这方寸之物重逾千钧。她忽而想起幼时听父王讲过的一则秘闻：璇玑道人晚年不再对弈，唯每日晨昏以指腹摩挲此子三遍，而后闭目枯坐两个时辰。世人皆以为他在参悟棋道至境，唯有萧王爷曾低声喟叹——“他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接住他全部落子之人。”
原来，那人是他。
她抬眼，正撞进他幽深眸底。他目光沉静，却似有千言万语压在唇边，终只化作一句：“棠儿，今日这一局，我执黑。”
她点头，指尖刚拈起一枚白子，忽觉腹中微微一动——极轻，极柔，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细羽拂过心尖。她指尖一颤，白子险些滑落。
许淳安眼疾手快托住她手腕，另一手已覆上她小腹，掌心温厚，力道轻得如同托起一片初生的蝶翼。
“它踢我了……”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尾泛起薄薄水光。
许淳安呼吸一滞，喉结缓缓滚动，低头吻了吻她鬓角，声音哑得厉害：“嗯，踢得好。像你小时候，生气时踹我膝盖那一下。”
萧棠破涕为笑，眼角泪珠却真真切切滚了下来。
他抽出帕子，仔仔细细替她擦净，动作轻得像擦拭一件稀世瓷器。擦完，又将帕子叠好收入袖中，仿佛那抹泪痕是世间最珍贵的印记。
棋局开枰。
许淳安落子极快，黑子如骤雨击石，声声清越；萧棠却迟迟不落，指尖捏着白子，在盘上空悬良久，眉心微蹙，似在权衡某处劫争，又似在思量腹中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动静。
许淳安并不催促。他静坐对面，目光始终停驻在她脸上，看她睫毛轻颤，看她唇瓣微抿，看她因专注而微微泛红的耳尖。偶有微风掀帘，拂动她额前碎发，他便自然抬手，用指背替她拨开。
第三十七手，萧棠终于落子。
白子叩在楸木盘上，脆响清亮。
许淳安眸光微闪，竟未应招，反将一子落在右下角星位旁的闲地——看似无用，实则悄然封死白棋一条活路。
萧棠凝神细看，忽而一怔：“爷……这是‘围心’？”
“围心”非正统棋谱所载，乃璇玑道人私传心法。棋谚有云：“金角银边草肚皮”，世人皆争角边实地，唯璇玑独创此法：以虚为实，以守为攻，将对手心神所在之地层层围困，待其心浮气躁、自乱阵脚，再一举断其生机。此法最忌急躁，须耐得住十局九败之寂，守得住百年孤灯之冷。
许淳安抬眸，目光沉静如古井：“棠儿，你心神不宁。我围的不是你的棋，是你的心。”
萧棠心头一震，指尖无意识抚上小腹。是啊，她何尝不是在围困自己？怕胎相不稳，怕父王母妃察觉后责难，怕流言蜚语如毒藤缠绕棠儿郡主的清名，更怕……怕这来之不易的圆满，终究如琉璃盏般易碎。
她垂眸看着棋盘，黑白子交错纵横，分明是杀伐之局，可落在她眼中，却渐渐幻化成王府后院那株百年合欢树——枝干虬劲，花影婆娑，树下埋着她十二岁时悄悄刻下的名字，旁边还歪歪扭扭添了个“许”字。那时她尚不知他姓名，只听宫人唤他“国公府那位冰雕似的世子”，便鬼使神差刻下这个字，仿佛刻下了某种无声的盟誓。
“爷……”她声音微颤，“若这一局，我输了呢？”
许淳安伸手，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背，掌心滚烫：“你不会输。你已是我的妻，腹中是我骨血，这盘棋，从你落第一子起，胜负便已注定。”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小腹：“它踢你，是认得爹爹的脉息。它知你安好，才肯动。”
萧棠眼眶骤然发热，泪水无声涌出。
许淳安并未递帕，只倾身向前，额头抵住她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棠儿，莫怕。有我在，天塌下来，我替你顶着。流言？我让长风明日便放出风声——许氏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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