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淳安素来知道萧棠喜欢金银财宝，却未想到她竟愿将这份宝藏献出，甚至连自己的嫁妆也毫不吝惜。

    他凝望着她，眼中既有钦佩与疼惜，更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骄傲：这便是他的夫人，他从未看错。

    心绪激荡之下，许淳安当即俯身欲吻她。

    “咳咳！”小蝶的咳嗽声突兀响起。

    她可是得了王妃的叮嘱，如今两人婚期在即，依大雍习俗，能容他们相见已是破例，万不可再有逾矩之举，以免触了忌讳。

    眼见自家主子颊染薄红、足尖微踮，分明是等......

    萧王爷话音未落，台下已悄然起了一阵低低的嗡鸣。有人惊讶，有人释然，更多人则屏息凝神，目光在许淳安与另一名公子之间来回逡巡——那公子是礼部侍郎的嫡次子，才名早著，诗书俱佳，昨日比试射艺时亦稳居前三，论家世、才学、品貌，无一不端方得体。可王爷却未多作权衡，径直点了许淳安的名字。

    萧棠坐在帘后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枚银线缠就的海棠花扣，心口微跳，如被春溪石上溅起的水珠轻叩。她早知父王心意，却仍忍不住攥紧了掌心——不是怕他选错人，而是怕这最后一局，横生枝节。

    果然，那礼部侍郎之子并未退场，反而向前一步，躬身执礼，声音清朗而沉静：“王爷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斗胆，想请王爷允准一事。”

    萧王爷眉峰微蹙，尚未开口，王妃已含笑接道：“李公子有话但讲无妨。”

    李公子抬眸，目光澄澈，并无半分怨怼，只道：“许世子文武双绝，晚辈钦佩已久。然既为比试，便当光明磊落。昨日本该由刘小将军与许世子再行切磋，却因刘将军临时奉命出京而作罢；今日棋局，孙公子亦未及展露所长，便已落败。晚辈以为，郡主终身大事，不宜仓促定论。若王爷信得过，愿以三局两胜之制，与许世子再行对弈——第一局，由晚辈执黑先行；第二局，许世子执黑；第三局，若前二局各胜一局，则由郡主亲自择定执子之权，以示公允。”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长风站在台侧阴影里，手心竟沁出一层薄汗。他太清楚世子爷的棋路——从不贪快，却擅借势，尤喜于无声处布杀机，常令对手至终局方觉自己早已入瓮。可李公子所提之法，实乃阳谋：既不违礼，又暗合郡主心意——若真由萧棠亲手择定执子之权，便等同于将选择权明明白白递至她手中。此举看似谦退，实则将许淳安置于不得不应战之地——若拒，则显心虚怯场；若应，则平添变数。

    萧晨风立在栏杆边，冷眼旁观，忽而低笑一声，对身旁小王爷道：“这李家小子倒有几分意思。不争一时之快，偏要争一个‘理’字。倒是把棠儿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小王爷哼了一声：“理？我看是算计。他知棠儿眼里只有许淳安，故意设这一局，是要逼郡主当众表态——要么选他执子，显得偏私；要么选许淳安，便是明晃晃打了所有人的脸。”

    话音未落，萧王爷已缓缓颔首：“李公子所言，确有道理。本王素来敬重才俊，亦不愿委屈任何一人。既如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淳安，“许世子，你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视线，霎时如芒刺般扎向许淳安。

    他仍端坐于案前，指尖轻轻拂过那枚羊脂白玉佩的温润边缘，神色未见丝毫波动。浅紫云锦袖口垂落，腕骨分明，指节修长，仿佛方才那一局绞杀孙小公子的凌厉锋芒，从未存在过。

    只听他开口，声如清泉击石：“李公子所求，不过一个‘公’字。既是公道，许某岂敢推辞？”

    他抬眸，目光不疾不徐，掠过李公子微扬的下巴，掠过小王爷绷紧的下颌线，最后，稳稳落在那道垂着月白鲛绡帘的窗后。

    萧棠心头一颤，几乎以为自己被他看穿。

    他却已收回视线，只淡淡一笑：“只是……既为公道，还请李公子允我加一约。”

    李公子拱手：“世子请讲。”

    “若我赢，郡主之名，自当入我许氏宗谱，再不容他人置喙。”

    此语一出，连萧王爷都微微眯起了眼。这不是求娶，这是定契——字字如钉，句句似铁。

    李公子呼吸微滞，却仍颔首：“理当如此。”

    “若我输……”许淳安顿了顿，唇角弧度极淡，却莫名令人心头一凛，“我许淳安，自此退避三舍，终生不踏入王府半步，更不近郡主三丈之内。”

    全场死寂。

    连檐角悬着的铜铃，仿佛都被这句斩钉截铁的话震得不敢轻响。

    萧棠猛地攥住帘角，指节泛白。她不是不信他，而是太信他——信他棋力深不可测，信他步步为营，信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惊惧于他此刻的孤注一掷。退避三舍？不近三丈？这哪里是赌输赢，分明是以半生为注，搏她一人。

    王妃倏然攥紧了袖中帕子，指尖冰凉。她侧首望向丈夫，却见萧王爷面色沉静如古潭，只缓缓点了点头：“好。本王，允了。”

    铜锣再响，比试重开。

    第一局，李公子执黑先行。

    他落子极稳，中正平和，布局如织锦，步步为营，显是精研《忘忧清乐集》多年的老手。而许淳安执白，却一反常态，开局便弃守边角，反向中腹突进，三手之内，竟以五子连成一线，看似莽撞，细看却如暗流奔涌，伏脉千里。

    萧棠看得呼吸微促。她幼时随父王习棋，见过太多高手，却从未见过这般下法——不争一隅之得失，只夺气运之枢机。李公子的绸缪，恰似春蚕吐丝，层层密密；而许淳安的破局，却如利刃裁帛，干脆利落。

    十手之后，李公子额角渗出细汗。

    二十手，他左手已不自觉摩挲着腰间一枚青玉珏，那是父亲亲赐，喻意“持正守中”。

    三十手，他第一次抬眼望向许淳安，眼神已褪去从容，多了几分审视与惊疑。

    许淳安却始终未抬眸。他只垂目，看着黑白二子在檀木棋枰上蜿蜒游走，仿佛那不是胜负之争，而是他指尖流淌的、早已写就的宿命。

    当李公子第五十七手落下，试图以“大斜”之形反扑中腹时，许淳安终于抬手。

    他拈起一枚白子，指尖在日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微光。未落子，先抬眸。

    这一次，他的目光穿透帘幕，直直撞入萧棠眼中。

    那一瞬，萧棠脑中轰然空白，唯有他眼底沉静的光，灼得她眼眶发烫。

    随即，白子落下。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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