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的邸报到埠城那天，江可茵正在祠堂里上香，管家捧着那份油印的邸报，在门外等着，等她出来才递过去。</P> 邸报前面登的是讨伐血港的诏书，“朕御驾亲征”那一句她看了两遍，韩东文到底还是自己去了，同撤伞走中城大道那天一样。</P> 御驾出宫时去码头送他的会是谁，她用不着猜。</P> 总归不会是她自己。</P> 翻过去才是婚约，篇幅比诏书短得多。</P> 奥利玛公主的婚书已经签了，成婚在血港平定之后，末尾附着一条，金帆舰队战后协防海州，另补三成堡垒工费。</P> 公主进宫这件事她早就想过，后宫里添一位奥利玛公主，对她来说不过是泗蒙往外多开了一扇门，也多了一个要防着的人。</P> 叫她多看了几遍的是末尾那一条，往后海州港外就有奥利玛的船停着了。</P> 她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一条是替谁签的，可祖宅里没人提到过协防。</P> 段青竹也去城里走了一趟，茶楼里和布庄门口都有人在说婚约，说来说去只有一句：娘娘前日才说自己是泗蒙的正妃，泗蒙这就要替陛下再迎一位了。</P> 好笑。</P> 实在好笑。</P> 第二天她把老掌柜们请到正堂，当着他们把协防一条念了一遍。</P> “这一条是替守海州的法司签的，”</P> 她把邸报放回桌上，“往后血港的船再到海州，先碰上的是金帆舰队。”</P> 老掌柜们都说娘娘说得是，那位挂了四十年匾的老掌柜放下茶碗，问的却是石料的车什么时候能到埠城。</P> 她答了日子，又说等舰队到了，海州港口安稳些，往后的采买也能长久些，那老掌柜这才连连点头，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问起木料。</P> 舰队战后才来，石料的钱却还没到手，他们心里先惦记哪一笔，她倒也听明白了。</P> 散了以后，江可茵走过回廊，听见廊下有人在笑，笑声不大，话却听得很清楚。</P> “娘娘替陛下说话，说到陛下的新妇身上去了。”</P>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旁支，前几日犒军席上他就坐在那位长辈身边。</P> 江可茵在廊柱旁停了一下。</P> 那旁支回过头，看见她，脸上的笑还来不及收。</P> “婚书里写了要换正妃么？”</P> 她问得轻巧，眉眼间仍是带笑的，廊外日光映着那张漂亮的脸，倒叫年轻人愈发不敢看她。</P> “没、没有，娘娘，我……”</P> “那便把婚书读全了再说话。”</P> 江可茵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再等他往下解释。</P> 她心里清楚，换了自己在泗杨，也会劝韩东文签这一条，拿一纸婚书换一支舰队，守海州的又是姐姐，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P> 这些人说起海州，句句都是江家的得失，真有一条替法司分担的条款送到面前，却又只肯拿皇帝的新妇取笑她。</P> 拿新妇来堵她的嘴，总比答她海州往后怎么办容易。</P> 当夜。</P> 段青竹又伏在营门对面的矮墙后面，三更时贺远自己从营里走了出来，同白部部尉一前一后进了夜色。</P> 此后埠城一天一个样，州兵营夜里也在操练，祖宅隔着半座城，到了后半夜还听得见营里的喊声。</P> 那喊声起了又落，如同涨潮时的浪头一般，一夜也不肯停。</P> 北门到了夜里也不关了，进出的车比往常多出一倍，车上都盖着油布。</P> 挂江字匾的铺子把门口的白布摘了，匾却没有再挂回去，门上空着的那一块倒比蒙着白布的时候还扎眼。</P> 街上多了些腰里挂着赤衣门木牌的异人，说是赤衣门替“协防”招来的，成群地在城里转。</P> 段青竹从茶楼门口过时听见一个异人在嚷，说这趟差事是大妃娘娘亲自发的，赏钱给三倍。</P> 江可茵听到这里，手里的茶碗顿住了，她从没发过这样的差事。</P> 她让管家去请贺远，回来的人却说统领忙着点兵，明日再来向娘娘回话。</P> 第二天到了晚间，来的仍是传话的人，只说营里不得空。</P> 赤衣门那边，领木牌的异人却一天比一天多。</P> 舰队出海的消息传到那天，江家祖宅。</P> 正堂里坐着几个旁支，江可茵正听他们说事，贺远没有递帖子就来了，进门行过礼也不坐，当着众人把一张调令放在桌上。</P> “兵司的主力已经出海，泗杨空虚，”</P> 贺远道，“幽州州兵当南下，协防泗杨。”</P> “泗杨城里只剩伤部守着，血港的船要是绕开海州从水路摸到泗杨，城里拿什么挡？”</P> “粮饷国金司已经拨了，对外只说是奉大妃之意。”</P> 正堂里没有人出声，旁支们都低着头，似乎事先都听说了。</P> 犒军席上那位长辈也在，手里端着茶，始终没有抬眼。</P> 江可茵将那张调令移到面前，看了一眼印。</P> “我什么时候有过这个意思？”</P> “军中上下都知道娘娘挂心海州，也挂心泗杨，臣自然该替娘娘分忧。”</P> 贺远说得温和，像在替她接一句尚未说完的话。</P> “那叔父替我传句话，兵先停着。赤衣门借我名头招人的告示也撤了，发告示的人，明日带来见我。”</P> 他没有接话。</P> 江可茵坐在椅中，手还按着那张调令，衣袖从案边滑下去，露出印旁两根纤白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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