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文在太书阁落座时，桌上已经铺开了一张海图。</P> 海州以南是一大片外海，血港还在更南边，乌鸦湾在图的最底下，只占了一个小角。</P> 澹台复、文殊同、文永行分坐两侧，江宁蕴人还在海州，她的急报压在海图的一角，算是替她到了。</P> 李宰告假多日，今日却自己来了，脸色还有些发白。钟礼林在另一侧的小案后提笔，案上备了厚厚一叠纸。</P> 泗蒙上次坐下来商量怎么去打别人，是哪一年的事，在座的人都已经记不起来了。</P> 急报里是一名血港大校和引路人的口供，乌鸦湾的水门几时开、几时关，湾口两岸的炮台各在什么地方，连换防的时辰都有。</P> 三司只知道人押在海州法司，韩东文却知道这份口供前头，还有几个异人在废船上熬过的两夜。钟礼林报过那笔赏钱，如今钱花在哪里，终于看得见了。</P> “首战就打乌鸦湾。”</P> 韩东文将炮台的位置点在图上，顺着湾口画了一道线。开部的船到哪里，载异人的船又从哪里往里走，他将两处指给众人看。</P> 澹台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份口供，是谁审的？”</P> “海州法司。”</P> “伤部在血港放了这么些年的眼线，从没拿到过这么细的东西。”</P> “那便是法司审得好。”</P> 韩东文答得很快。澹台复的眼睛从海图移到他脸上，停了片刻，终于又低下头去。</P> 国法司审人的本事，这位国兵总司当然清楚。他想问的恐怕是，法司从哪里找来了这两个人，又怎么偏偏在此时，送来一份正好能用的口供。</P> 韩东文没有替他解惑。澹台复看得出他手里另有来路，至于国安司，眼下还不必叫这老狐狸知道。</P> 首战打哪里议得很快，到了出船备粮，却迟迟没有往下走。</P> 开部由霍川领船，正面压住湾口的炮台。澹台复将船数、兵数和所需的粮报过一遍，文殊同就提起笔，在粮数上划去了一截。</P> 少了三成。</P> “按平日往返海州的日子算，用不了这些。”</P> 文殊同仍带着笑，“多带一船粮，便要多一船人去运，国金司揽了粮饷，总得替陛下算清。”</P> “平日的船不用在海上等着打仗。”</P> 澹台复将那张纸推了回去。</P> 文殊同没有接：“总不能还未出海，便先算着仗要多打一月。”</P> “若遇风，若被截在湾外，文大人预备叫他们吃什么？”</P> 韩东文伸手，将两张数目都拿了过来。</P> 省下的三成，并不是从哪里多算出来的，是把船晚回来、仗没打顺的时候一并省掉了。</P> “照兵司的数备！”</P> 他将纸放在海图边上，品味着熟悉的狐假虎威的感觉：“运粮多出的花费，文大人另列一笔，朕从宫里出。仗打得顺，余粮还在；打得不顺，总不能让船上的人先饿着。”</P> 文殊同的笔停了一下，才又笑着应了。钱归谁出，账归谁记，韩东文让钟礼林一并写了下来。</P> 到了金帆舰队，两位总司又有话说。</P> 奥利玛的船从西边包抄，战后分一支留在海州协防，这一条要写进婚约。可到了开战那一天，它几时到，到了听谁的号令，还没有定。</P> 澹台复要它跟在泗蒙的船后，文殊同却说金帆舰队是来助战的，总不好才迎来，先叫人家在海上让路。</P> 韩东文拿笔点了点乌鸦湾西侧。</P> “朕要他们封住这里。咱们这边打起来了，那边还没到，血港的船就能从这里走。”</P> 他看向文殊同，“客人的体面可以给，几时到、听谁的号，须得问清。”</P> 金帆舰队单走一路，开战当日听泗蒙的号令。钟礼林记下，另抄一份给奥利玛的前书记官，要他带回去确认。</P> 西亚那一路以护航为名，灰烬圣诗班随船，不另宣战。文永行听到这里，却皱起了眉头。</P> “请进来容易，仗打完了，可还肯回去？”</P> “他们要血港那条商路，泗蒙要守住海州，两家此刻有一样的事要做。”</P> 韩东文将笔搁下，“打完以后怎么算，还得再谈。老师说的，朕记着。”</P> 文永行望着海图，没有立刻接话。先帝当年也借过外国的力，借来的东西，最后往往要拿泗蒙的地方去还。</P> 韩东文知道老师在怕什么。可如今海州的法司还在死人，眼前这一仗，也不能等所有后患都消了再打。</P> 异人由商会的船载着南下，照白兰山的旧例招人。文殊同听到商会，笑着点了点头，国金司至今插不进那几家产业的事，没有再提。</P> 他另荐了柳承随军。</P> “他那支笔，在海上也画得出一座桥来，总能替陛下出些力。”</P> 韩东文应了。</P> 图上没有画出的还有一样：乌鸦湾里那支死人舰队，会照约定从城里开水门。这件事连同异人的名册，仍收在他自己手里，三司不必全知道。</P> 日头偏西，文殊同揉了揉后腰，韩东文却叫人去传膳。</P> 食盒提进来，菜顺着海图摆了一排。文永行刚端起碗，想起案上仍摊着各司的军报，又迟疑着要放下，韩东文已经夹了一筷子菜。</P> “老师，先吃，饭凉了还得热。”</P> 澹台复也动了筷子，吃得快，碗筷却不响。文殊同客套了两句，才将茶杯往旁边一搁，又被澹台复伸手挪开。</P> “这里还有粮船。”</P> 文殊同低头，看见杯底正压着海图上的航路。</P> “尚未开船，澹台大人便不肯让了。”</P> 他笑着将茶杯拿远些。韩东文咽下嘴里的饭，也跟着松了口气，拿筷子点向西边那一路，众人的眼睛便又跟了过去。</P> 阁里添了灯，饭菜撤下，海图上多了几处笔迹。</P> 快到二更，小红豆提着热茶进来了。</P> 她已回公主身边白日伺候，夜守换了休部的人。听说太书阁还未散，她便自己过来，进门时先看了韩东文一眼，才低下头换茶。</P> “你怎么还不睡？”</P> “奴婢不困。”</P> 热气拂到脸上，小红豆眨了眨眼，额边几缕碎发有些湿了。她替文永行续茶，又转到小案旁替钟礼林研墨。</P> 澹台复正问海州还能不能再送些口供过来，韩东文应着，目光却落在了那壶茶上。</P> 澹台复方才问了半天，想找出国君手里那条新添的眼线。抓人的异人听令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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