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数蒸发，唯余一种近乎虔诚的臣服。

    “薛国相不必多礼。”林牧抬手虚扶，“你愿弃陶谦而择明主，此非怯懦，乃是识势。彭城漕运受笮融钳制，军械匮乏，士卒饥疲，若再拖半月，笮融五十万大军破城不过旦夕之间。你若不走，此刻尸骨已寒。”

    薛礼浑身剧震，泪如雨下：“将军……如何知我彭城实情？！”

    林牧身旁一名青衫文士踏前半步，手中羽扇轻摇，微笑道：“薛国相忘了？去年冬，彭城疫病蔓延，广陵郡曾遣二十辆药车、三百名医士入城施救，其中七人留驻彭城三月，遍访诸县仓廪、武库、营房。他们回广陵时，所携并非药材，而是七卷《彭城图志》，详录军屯田亩、弓弩存量、城垣薄弱处十七处、守将脾性十八条……”

    顾雍闻言，神色微动：“先生是……糜竺？”

    青衫文士颔首：“正是在下。主公早令我暗中联络彭城吏员，许以厚禄、授以实职、赐以良田。今晨寅时，彭城十二县令已有九人密誓效忠，三县都尉中，二人已率本部精锐移驻泗水南岸，只待将军号令，便断笮融粮道！”

    薛礼如遭雷击，呆立原地。

    林牧踱下高台，步履沉稳，停于二人面前，目光如炬：“薛国相，我知你顾虑什么——你怕投我之后，彭城士族不服，百姓疑惧，笮融反扑更烈。可你可曾想过，陶谦若坐稳州牧之位，第一件事便是废除郡国自治，将彭城赋税、兵权、司法尽数收归刺史府，派曹宏、张闿等人入郡监政，届时你连国相印信都保不住，何谈安民？”

    薛礼哑然。

    “而我林牧，”林牧声如金石坠地，“不夺你一县之权，不撤你一吏之职，不调你一卒之兵。彭城仍是你薛礼的彭城，唯需每年上缴三成赋税，遇大战则出兵五万协防。此外——”他抬手一挥，身后亲兵捧上锦匣，打开，内里是一枚紫金虎符，虎目嵌赤晶，符身镌“镇东”二字，“此乃我扬州所铸‘镇东虎符’，左半予你，右半在我手中。凭此符，可调东海郡水师战船二十艘，泊于泗水入淮口，扼笮融北线退路；亦可调广陵郡火油车百辆，沿彭城西境丘陵布设，焚其粮车千乘！”

    薛礼颤抖着双手接过虎符，触手温润，却似握着一团烈火。

    “主公……”他抬起头，眼中再无犹疑，“薛礼，愿效死力！”

    林牧点头，转向顾雍：“元叹，你既识破陶谦杀机，想必也料到他下一步动作。”

    顾雍拱手：“主公明鉴。陶谦既决意动手，必不会只针对我二人。笮融虽为其爪牙，但势力太盛，已成尾大不掉之势。陈登献计，实为‘一石三鸟’——杀我与薛礼，剪除异己；诛笮融，收编其军；再以‘清君侧’为名，逼迫赵昱等改革派臣服。故而，笮融此刻，已在赴县途中，却未必能活着踏入剡县大门。”

    林牧眸光微闪：“你是说……陶谦会在半道截杀笮融？”

    “正是。”顾雍沉声道，“笮融自负兵强马壮，必走官道，且为显威仪，必带亲兵三千，辎重车队绵延十里。而官道泗水渡口，恰有赵昱部将陈珪率五百乡勇‘巡堤防洪’——陈珪之子陈登，此刻正在刺史府献策，父子二人，一明一暗，此乃绝杀之局！”

    林牧忽然笑了。

    那笑容并不温暖，反而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森然：“赵昱想借陶谦之刀除笮融，陶谦想借赵昱之手除笮融，而陈登……想借父亲之手，将赵昱也一并拖进泥潭。可惜，他们都忘了——笮融帐下，有我安插十年的‘影卫’统领，代号‘沙陀’。”

    顾雍与薛礼同时色变。

    “沙陀”之名，广陵密档中有载：此人原为敦煌流民，幼遭屠村，被林牧收养，精于易容、毒术、马术，更擅蛊惑人心。十年前，他以西域商队护卫身份潜入笮融军中，如今已是笮融亲兵营副统领，掌管其贴身宿卫调度。

    “主公……您早就在等这一天？！”顾雍声音微颤。

    林牧仰首望天，天边云层渐裂，一缕金光刺破阴翳，洒落校场：“等？不。我在织网。笮融是网中雀，陶谦是执网人，而你们——”他目光扫过顾雍与薛礼，“才是破网的刀。”

    话音未落，校场外忽有快马飞驰而至，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报！下邳西三十里，笮融前锋遭遇不明伏兵袭击！沙陀大人传讯：陶谦密令已至，笮融将于申时过泗水渡口，陈珪部已埋伏于芦苇荡！另……赵昱密使亦抵渡口，欲劝笮融‘共诛陶谦’！”

    林牧拆信，只扫一眼，便将信纸投入身旁火盆。火焰腾起，映亮他眼底一抹幽邃笑意：“很好。鹬蚌相争，渔翁……该收网了。”

    他转身，目光如电钉在顾雍脸上：“元叹，你即刻率广陵五千精骑，伪装笮融溃兵，自西南方向杀入战场，见陈珪旗号，即刻围杀！”

    又看向薛礼：“薛国相，你持虎符，即刻传令彭城九县，凡持广陵‘青蚨钱’者，皆为扬州商旅，准其自由出入各城门！另命泗水南岸三都尉，趁乱渡河，接管笮融北岸大营！”

    二人轰然应诺。

    林牧最后望向远方，声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长空：“传我将令——扬州水师旗舰‘玄凰号’，即刻起锚，顺流而下；广陵火器营，携霹雳车三百架，星夜兼程，三日内必须抵达泗水渡口东岸！”

    “此战，不为夺郡，不为称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此战，只为告诉天下人——谁若想动我的人，得先问问我林牧的剑，答应不答应！”

    校场上，三千铁甲齐声怒吼，声震云霄：“喏——！！！”

    吼声未歇，东方天际，一道赤色流星倏然划破晨空，拖曳长尾，直坠泗水方向。那光芒灼热刺目，竟似将半边天幕都染成血色。

    顾雍仰首凝望，心中雪亮：那是扬州秘制‘赤霄信火’，专为标记战场核心而设。它坠落之处，便是笮融命陨之地，亦是陶谦野心彻底焚毁之所。

    而此刻，剡县刺史府内，陶谦正抚着案上青铜虎符，指尖冰凉。

    那虎符，本该在笮融腰间。

    可半个时辰前，亲信回报：笮融行至泗水渡口，忽接密报，称广陵郡大火焚毁粮仓三座，顾雍已率军南下救火——笮融勃然大怒，竟临时改道，亲率两万精骑抄小路奔袭广陵！

    陶谦的手，第一次，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执网人。

    而是……网中那只，被所有人盯着咽喉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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