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这幅画，连同油纸，一并封入铁匣。”他放下空盏，声音冷如井水，“再传我将令：西市所有辛氏商号即刻闭门，账册封存，伙计遣散。另调三百锐士，换上百姓衣衫，混入滏口陉周边十里所有村落，掘地三尺，寻张郃将军踪迹——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诺！”老仆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时，背脊竟挺得笔直如枪。

    耿武踱至窗边，推开糊着桑皮纸的木棂。晨雾已散，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远处城墙垛口上。那里，一面“韩”字大纛在风中猎猎翻卷，旗面边缘已有几处破损，却仍倔强地舒展着。

    他忽然想起张郃临行前那句叹息：“主公还沉浸在大汉皇朝的辉煌和平和之中……这是非常致命的！”

    何止致命？分明是把整个冀州，连同百万黎庶的性命，都押在一场早已腐朽的幻梦之上！

    就在此时，府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阶前戛然而止。一名传令兵滚鞍下马，甲胄上泥点斑驳，显然是连夜飞驰而来。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禀耿将军！斥丘方向急报！李典将军昨夜率五千精锐弃城突围，未奔邺城，反向西南，直插武安方向！”

    耿武瞳孔骤缩。

    武安！那是魏郡西部重镇，更是林牧下一步必取之地！李典此举，若非叛逃，便是……受袁绍密令，欲抢先占据武安，切断林牧西进司隶之路！可若如此，为何不直接投奔袁绍？偏要绕个大弯去武安？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林牧曾言：“只要杀到邺城城墙下，那他与袁绍的契约就达成了……后续就可以退出邺城，去把魏郡西部的武安城、涉国城拿下！”

    袁绍要的，从来不是邺城。

    而是让林牧替他打下武安、涉国，再借“驱逐贼寇”之名，堂而皇之接管这两座扼守太行西出门户的雄关！届时，袁绍坐拥青、冀、司隶三地门户，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根基，便真正铸成了！

    “传令！”耿武霍然转身，声音炸雷般响彻庭院，“急调城东校场所有弓弩手，即刻奔赴滏口陉！另命城防军封锁所有通往武安的官道，凡持渤海郡兵符者，格杀勿论！再派快马，将此间详情……不，将全部证据，包括辛氏油纸、李典军令拓片、郭图往来信笺副本，一并呈送沮授公与闵别驾！”

    传令兵领命而去。耿武伫立原地，久久未动。窗外，一只灰雀掠过湛蓝天幕，翅尖划开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

    同一时刻，邺城北郊，滏口陉东入口。

    山势陡峭，两壁如削，仅容两车并行的狭长谷道中，枯草被朔风卷起，打着旋儿扑向岩壁。忽然，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毫无征兆地滚落，“轰隆”砸在道中，激起漫天黄尘。

    尘雾未散，十余条黑影已自两侧嶙峋怪石后暴起！他们动作快如鬼魅，手中并非寻常刀剑，而是通体乌黑、前端淬着幽蓝寒光的短戟——戟刃末端，赫然刻着细若游丝的“袁”字篆纹！

    为首之人面覆青铜傩面，唯余一双眼睛冷如寒潭。他手中短戟斜指地面，戟尖滴落一滴暗红血珠，在枯草上洇开一朵狰狞小花。

    “黑鳞骑听令！”傩面人声音沙哑，仿佛砂砾在铁器上刮擦，“张郃若醒，即刻斩首！若其未醒……”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众人腰间悬挂的数枚赤色小铃，“……摇铃三声，引山魈！”

    话音未落，谷道深处，一簇幽绿磷火悄然亮起，随即迅速蔓延，如一条毒蛇贴着地面蜿蜒而来。火光映照下，数十具僵直躯体缓缓自岩缝阴影中爬出——它们关节扭曲，眼窝深陷，皮肤灰败如陈年棺椁，却齐刷刷扭头，朝着磷火来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这是袁绍麾下秘术师豢养的“阴傀”，以战死怨魂与尸毒炼制，专克意志坚定之将！

    就在此刻，谷道西侧断崖顶，一株盘虬老松的浓荫里，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悄然搭上弓弦。松脂气息混着山风钻入鼻腔，弓臂微震，蓄势待发。

    箭尖所指，并非傩面人，亦非阴傀。

    而是他腰间，那枚随风轻晃的赤色小铃。

    风，忽然停了。

    整条滏口陉，陷入一种死寂的真空。连枯草摩擦的窸窣声都消失了。

    唯有那枚小铃，在绝对静止的空气中，极其缓慢地……晃了一下。

    叮——

    一声轻响，细若游丝，却如惊雷劈开凝固的时光。

    断崖之上，弓弦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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