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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楚王别过头瞟了一眼陈平,眼里的笑意格外耐人寻味,陈平心里也是直打鼓。
因为他也不清楚天启帝现在是生是死,据他所知三天前天启帝就呕血不止,昏迷不醒了。
现在的话...
“诸位卿家且在此等候,皇叔,请与朕同入。”
到了寝宫前,永兴帝转身对一众高官吩咐道,而后抬手邀请楚王。
楚王面色坦然的点了点头,陈平见状正要转过身避嫌的时候忽然被人叫住。
“让陈大人也一同进来吧,我想皇兄应该有话跟他说才对。”
楚王眼睛弯的像个月牙,笑眯眯地说道,这幅表情在陈平看来那是妥妥的没安好心。
他不敢接话,只眼神不住往小皇帝身上瞥去。
皇族秘辛,寝宫里一个太上皇一个新皇帝一个摄政王,自己进去就算是闭眼堵耳啥也不听,别人也不会相信。
何况楚王都这么说了,怎么可能会让他那么做?
永兴帝停下脚步,竟是认真思索了一番,全然无视了陈平恳切的目光,颔首同意了下来。
苦也!
陈平挤出半抹微笑,愁眉不展的跟了上去,步步皆重若千钧,叫他心急如焚。
“吱呀!”
紧闭的殿门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弥漫整个寝宫的熏香烟雾,楚王嗅了嗅鼻子,嗯,全是草药的味道。
他嘴角不禁又翘三分,想到短短时间里自己这个皇侄就犯了几次错,心情大好。
皇兄手段高明,生的儿子却是不行啊,虎父犬子,就该他来兄终弟及继承皇位!
陈平没敢抬头看,自然见不到大致的情况,只是满宫殿的药味冲入鼻腔,这一点他也逃不掉。
一步步来到龙床旁边,楚王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起了那具躺在龙床上几乎没有什么起伏的躯体。
说是躯体而不是人,那是因为这人已经有些不似人样了,头发干萎面色蜡黄形若枯槁,若非鼻端烟雾被微微吹动,他大抵会认为这已经是具尸体了。
“......”
瞧见天启帝这幅模样,本该欣喜若狂的楚王此刻却心情复杂,他沉着脸色望向天启帝。
一旁的永兴帝则忍不住抽泣起来。
“父皇,皇叔来了。”
听见这般动静,床上的天启帝缓缓睁开眼珠,那是藏在深凹眼眶下的一双浑浊球体,转动半晌后才锁定在楚王身上。
“元启,你来了?”
楚王抿着嘴沉默了几个呼吸,而后将手抬起,生疏的说道:“皇兄...”
这会儿陈平终于是忍不住抬头了,当他看到天启帝这幅比重度营养不良患者还离谱的模样时,一口唾沫下肚。
“我时日无多矣。”
“你我本一母同胞,昔日在宫中相伴长大,为何现在反目成仇?”
“元启,不管是你还是炽儿,都是石家的人,我谁也下不了手...”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天启帝这会儿大抵就是这样吧,他喘着粗气,声音如风箱一般,动作幅度很大但好像没给他带来多少能量。
楚王默默听着,眼角已是一片湿润,而永兴帝早已跪在床头,像个孩子一样低声抽泣着。
“孤,我...”
“我知道你不会罢休,我死后去见先帝与列祖列宗,会与他们明说,一切罪责皆在于我,不过无论你与太子谁人胜出,总归这大誉江山还姓石。”
“呼,呼!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可是!”
天启帝忽然声音拔高,整个人像是容光焕发了一样,可陈平知道,这只是最后的回光返照罢了。
天启帝直起身子,眼眸里浑浊不再,恢复了一片清明,他一把攥住楚王的手:“不管是谁,都不能重蹈前唐覆辙,燕云之失已让大誉蒙羞百年!”
“若因内斗致使中原倾覆,大誉难道要渡江偏安吗?!”
“列祖列宗不会瞑目,我也不会瞑目.....”
他的话在殿内回荡,陈平听的浑身寒毛倒立,燕云已失,中原焉能再失?
亡国灭种的滋味,他没体验过,但他知道,那种滋味绝不好受。
“炽儿,你已经是皇帝了,我走之后,你要与你皇叔好生学习,为友,亦为敌!”
最后这句话当是精妙非常,永兴小皇帝听到这话时瞬间愣住,然后兀自点着脑袋默默答应。
而楚王则是眼神飘忽,对皇兄的所作所为很不能理解。
为何,为何要这样做?早年就将我幽禁豢养起来,或是把皇位传给我都可以,为什么偏偏要选个折中的法子?
他感到一阵迷茫,最后望着进气多出气少眼看将要一命呜呼的天启帝,楚王目光里糅杂着不知多少情绪。
陈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天启帝的临终之言,楚王的触动神情,小皇帝的大树枯萎。
真是一出精彩的大戏啊!
他心里感叹,同时也为将死的天启帝献上了自己的敬意。
折中折中,纵观天启帝一生的为政,都是折中的,没想到临死前安排的天下大事,亦选择了折中。
或许,天启帝自身能力并不强,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通过折中的法子平衡着一切。
国事如此,家事亦然。
“父皇,父皇!”
“太医,快叫太医!”
眼看天启帝就要嗝屁,永兴帝情绪激动起来,高声呼喊着。
“别叫了,皇兄已油尽灯枯,大罗神仙难救。”
楚王冷冷说道,将永兴帝幻想打破,他转过头来怒视着楚王:“都是因为你!”
说罢,永兴帝猛地扑了过来,满眼的怒火表明他此刻的愤怒,楚王将头后仰淡淡盯着他的眼睛。
“皇兄说的没错,你确实不适合做皇帝,太嫩了,太急躁了。”
“如果想杀孤,尽可以调殿前司的兵来,大好人头就在这里,取不取?”
永兴帝喷着灼热鼻息,眼神从最开始的暴怒转变为艰难,最后变成了迷惘。
“炽儿,别跟你叔父争了,来陪陪为父吧……”
陈平被吓了一跳,刚想上前阻拦时就听见天启帝微弱的声音响起,永兴帝一把放过楚王,转而凑到天启帝跟前,紧紧攥住他的手,陪伴着走完最后一程。
见状,陈平往后退了两步,避免打扰这对父子,楚王也是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直到天启帝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最终停滞。
天启十八年,太上皇崩。
陈平其实对于天启帝没什么感情。
嗨,他一个做臣子的能跟皇帝有什么感情,何况他当这个官也没几天。
但不知怎的,瞧见天启帝咽气的那一瞬,陈平心底竟有股悲伤涌了出来,根本抑制不住的那种。
因为,他发现比起床前这两位,天启帝可太靠谱了!
天启帝噶了,早该噶了一直从春闱挺到现在,陈平不得不佩服真是个汉子。
因为如果不是用虎狼之药一直吊命的话,可能天启帝不会走得这么痛苦,尽管对方没有完成给他的承诺挺过今年,陈平也不打算追究了。
跟一个死人较什么劲?
只不过,陈平正唉声叹气时,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来。
天启帝你挂掉之前,没留遗诏啊!
虽说你已经把皇位传给了永兴帝,但大家伙认的都是你,你不留遗诏这是几个意思?
陈平额头挤出一个川字,下意识地瞅了楚王一眼,就对上了楚王的视线。
“陈大人,皇兄遗诏在你手中吧?”
陈平:???
楚王你这厮怎么能冤枉好人呢?我哪里见过太上皇的遗诏了?
“下官并未见过甚么遗诏。”
陈平摇头否认,开玩笑,就是真的有也不可能给你说,何况他也没有。
“呵呵,你莫不是在.....”
楚王还想追问,却被永兴帝一把喝住,他豁然起身冷声道:“父皇尸骨未寒,你在这里讨什么遗诏?!”
“说得好,若是无有遗诏孤便按照你陈大人与孤说的办。”
楚王接着说道:“皇兄既已宾天,后事自由孤来操办,之后...”
“父皇后事由你操办?朕是父皇嫡子,哪有你插手的份!”
眼看二人越吵越凶,陈平也不好干涉,毕竟这是人皇家自己的事情,于是他果断说了声臣先告退,接着便噌噌退出了寝宫。
出到外面后,呼吸着新鲜空气,陈平仿佛重获新生。
只是睁眼时天空的颜色似乎都变得昏暗了一些,他怅然吐气,为接下来的纷争感到头痛。
“陈平,里面怎么了?”
一看到陈平出来,外面候着的一众老头儿就朝陈平簇拥过来,为首的苏丞礼更是急不可耐的问道。
陈平抿了抿嘴唇,想要开口却觉得难以分说,最终长叹一口气道。
“陛下,宾天了。”
这句话一出,众人旋即安静下来,天启帝病重在年初春闱时就发生过,现在宾天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到底是执掌大誉十八年的皇帝,听到天启帝的死讯众人一时间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陈平也是这样,尽管日子依旧要过,但谁都知道,旧的时代已经过去,新的篇章将要开启。
随着天启帝驾崩而来的,将会是怎样一场腥风血雨,谁也不知道。
大誉的这场棋,棋子变了,棋手,也变了。
.......
“嗡——!”
京城内外,巨大的号角声响彻许久,直至所有人都听到这声音。
天启帝沉疴已久,这事京城不说人尽皆知也基本大差不离了,再加上今日永兴帝迎楚王入京的罕见场面,此刻听到这长鸣的号角声,京师百姓皆心头一紧。
当皇宫的宿卫绑上白色丧带时,太上皇驾崩的消息就如瘟疫一般迅速传开。
不消多时,京师内外便响起哭声,慢慢的哭声汇聚,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苏家小园。
苏依依听着外面的动静,想到了什么,双手死死抓着手帕,待到栀儿一路小跑着送来消息,她的小脸瞬间一片煞白。
“娘子,丁叔嘱咐娘子这些日子不要出门,京师可能还要出事!”
苏依依默默点头,咬着嘴唇想到了那个少年郎。
“陈平他...他不会有事吧?”
栀儿也犯了难,试探着答道:“应该不会,姑爷可是六元及第的文曲星呢,谁敢动他?”
这番话让苏依依有了些许慰藉,她攥着的手帕松开了些,紧接着再度缠在葱葱玉指上。
“栀儿你说,咱们大誉朝是不是要亡了?”
“呀!娘子你说这个作甚?呸呸呸,咱大誉强着呢,怎么会亡?”
苏依依忧心忡忡的喃喃道:“前唐不过两百余年,两汉则是各自二百年左右即灭,我大誉立国已近二百年,这些年内忧外患...”
栀儿在一旁听得也跟着害怕起来,她跪下来抱着苏依依的腿道:“娘子,栀儿求娘子别说了,大誉不会亡的,不会的。”
苏依依停了下来,收拾着心情深吸一口气,冲栀儿笑道:“这些都是我自闲书里看来的,本来没细想过,到了现在却觉得真有些巧合。”
“只不过,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老天要我遇见陈平,农家出身的六元及第,你说,这样的人能扭转命运吗?”
我能扭转命运吗?
蹲在寝宫外围的小房间里,陈平想着这个问题。
在他隔间是六部尚书并带着内阁诸臣商量着事,他这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小伙子,自然而然地被排除在外。
啃了两口宫里常备的点心,陈平对自己的这个问题摇了摇头。
难,太难了。
个人的力量在时代洪流滚滚的大势面前实在渺小,即使他在乾州的作坊已经鼓捣出了颗粒化火药,火枪的研究和制造也已经步入正轨,并且还在去年就弄出了酒精。
这些东西是不错,能让他大富大贵甚至是一路高升。
然而可悲的是,他来的真不是时候,怎么偏偏就在天启帝嗝屁的这年考上了进士,入了朝,做了官,彻底地进了局。
或许当初就该不那么着急考,多打磨几年积累力量会更好,甚至在去乾州的时候干脆不回京了,留在乾州开宗立派着书立传,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陈平畅想着各种可能,最终回到现实时,都化为了一声叹息。
妈的!净想这些有的没的,有功夫想那些不如想想怎么应付眼下的局面!
“小皇帝恐怕靠不住,太莽撞根本沉不住气,没有他爹哪怕是三分的能力。”
“指望小皇帝跟在他身边的话,就一个字,死!”
陈平犯愁了,不跟着小皇帝那跟谁?投靠楚王?
别逗了!
要不,直接掀桌子不跟楚王玩了,反正楚王带的兵都在宫外,只要行动迅速赶在楚王的兵马反应过来之前干掉楚王,一切不就解决了?
天启帝都噶了,现在是小皇帝当家,正好小皇帝年轻气盛,这计划他肯定同意!
陈平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搞头,正填充细节时一个人来到了他的身边。
“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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