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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你毁我经脉, 碎我丹田,用真言丹将我磋磨成如今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时,何曾说过半句‘做不到’?”

    “那明明是你说了谎!”封渡一把擒住他的手腕, 声音嘶哑地低吼,“若你当初肯说实话, 你也不会,也不会……”

    云漾猛地咳嗽一声, 肺部因此火辣辣地痛,他缓了口气道:“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是吗?”

    他偏过头,避开那灼热的视线, 声音低哑:“封渡, 人心复杂,岂是简单的爱恨就能说清?真心与假意, 信任与背叛, 本就纠缠不清。”

    “那你呢?”封渡忍不住诘问:“那你是哪一种?”

    云漾指尖微微蜷缩,晦涩道:“是哪一种,还重要吗?我们已然走到这步田地,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早不是简单的爱恨了。”

    后背猛地撞进床榻, 云漾的脑袋幸而被封渡拖了一下才不至于撞到墙壁。

    大氅被掀飞出去落在地上,两只手被牢牢困在头顶, 整个人被钳制住, 完全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云漾惊惧地看着失控的封渡,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此刻压在他身上,疯狂撕扯他的衣襟,而他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力气, 只能被动感受自脖颈传来的吮吸和撕咬。

    封渡一手攥紧云漾的手腕,用身体重量压制住他挣扎的双腿,感受身下人依旧不甘的扭动,他松开已经被扯松的外衣,转而箍住他的腰,双唇贴了上去。

    云漾无助的唔唔出声,喘息被封渡咽进肚子,呼吸被完全剥夺,四片唇瓣紧紧贴在一起,云漾一时没咬紧牙关,被少年人长驱直入。

    一阵强烈的晕眩与陌生的战栗感席卷全身,云漾只觉得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身子软了下来。

    封渡松开他的唇,指腹轻轻触碰嘴角,这里残存着方才被云漾咬出来的血迹。

    “你说得对,我们早不是简单的爱恨了,那我也不必顾忌什么大防!”封渡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绝望与疯狂。他滚烫的掌心紧贴着云漾微凉的腰侧肌肤,那触感让身下人抑制不住的战栗。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抵着云漾的鼻尖,灼热的呼吸交织:“就让我们彻底纠缠不清吧。”

    话音未落,他再次重重吻上去,仿佛要将云漾整个人都拆吃入腹,融入骨血。

    云漾不可自拔颤抖起来,不,不能这样,如若真的做到那一步,两人就真的回不到从前了!

    思及此,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趁封渡情动松懈时挣脱一只手,一掌甩在他脸上!

    ——啪!

    封渡被突然的一掌打愣了,脸偏向一侧,双目不可置信地慢慢睁大。云漾捂着有些刺痛的手掌,也不管封渡究竟如何,只慌忙拉住凌乱的衣襟下床就往外跑。只是还未跑出去几步,便被一只大手拉住胳膊猛地一扯,又跌坐回去。

    封渡动了气,他像是下定决心要给云漾一个教训,双手一用劲,嘶啦一声,云漾的衣衫尽数碎裂,雪白孱弱的身躯毫无遮掩暴露在这个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面前。

    “跑?你跑啊!你脚腕上还戴着我亲手锁上的铁链,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封渡顺着云漾的脖颈一路向下啃咬,所有反抗被完全镇压,封渡把云漾碎裂成布条的衣服当成绳子,死死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固定在床头。

    云漾是真的怕了,唇瓣柔软的触感从胸脯传来,他声线颤抖道:“封渡,你停下,你看清楚我是谁!你看清楚!”

    封渡却并不回答,只不停顺着他瘦弱的身躯往下游走。云漾徒劳地偏过头,承受不住不停喘息,灼热地亲吻已经流连到腰腹部。

    他视线模糊地望向已经有些年份的破旧帐顶,所有的挣扎都被轻易瓦解,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绝望。他像是被抛上岸的鱼,连喘息都变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之际,封渡的动作却猛地停住了。

    压在身上的重量和那令人窒息的气息骤然远离,半晌,粗糙的指腹拭去他眼角的泪。

    云漾眼皮不停颤动,终究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封渡近在咫尺的脸,方才的疯狂与暴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茫然与痛苦。

    他的指腹还停留在云漾眼角,那一点湿意几乎灼烧了他的手。

    涣散的视线久久聚不齐,云漾眼珠无助地颤动,许久,他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消失,变成了柔暖的棉被。

    封渡仔细将云漾裹紧,掖好被角,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方才亲手造成的狼狈与伤害。

    随即,他翻身上榻,自身后将那裹得严实,依旧微微发颤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手臂环在云漾腰间,下颌抵在他的发顶。

    “别怕。”封渡的声音沙哑的厉害,“……我只是想睡一会。”

    云漾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他的左耳被压在枕头上,完全听不清封渡在说什么,只能感受气息吹拂过自己的耳畔,带来一阵心悸的痒意。

    但这一切封渡浑然不觉。身体的躁动渐渐平复,怀中人缓缓放松下来,封渡在他耳边轻声道:“哥,待我查清事情的真相,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情欲,只剩下无尽的倦怠和自己都没察觉到依恋。

    但云漾什么都听不到。

    他凝视着映照在墙壁上两人重叠的身影,烛火惺忪,灯影跳动,慢慢阖上了眼。

    点点泪水滑落,滴在枕头上。

    他似乎已经很久未哭过了。

    *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封玉郎辗转反侧,耐不住性子猛地坐起身,双手捂着胀痛的脑袋,恨得几乎要将满口黄牙全部咬碎。

    “妈的!”他低咒一声,狠狠锤了一下床板。封渡的背离和云漾的存在像两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让他坐立难安。

    “不能等了!封渡那小畜生靠不住,真让他查出来就全完了!”封玉郎眼中闪过狠戾的凶光,从床底暗格处摸出一把淬了毒的短刃。

    他想好了,他要先下手为强,等封渡不在时先杀了云漾,然后……灭杀封渡。

    云漾这个贱种现在就是个废人,杀了他容易的很,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封渡。

    封玉郎满眼算计,脸上被灼烧的痕迹扭曲着,像是自地狱来讨命的厉鬼。

    他寅时出发,等看见山顶冒出来的炊烟时,已临近黄昏。封玉郎蜷着身子缩在松树后头,探着头观察院子,只待瞅准时间将云漾一击毙命。

    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屋内推开。

    封玉郎屏息凝神,仔细去看,却骤然愣住了。

    出来的竟不是云漾?

    那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穿着一身利落的粗布衣裳,手中端着一个木盒,正将盆中的水泼在院角。

    那女子似乎感受到了异样,一双锐利的眼眸如利剑射向不远处的松树林,却什么都没有。梦璋心下惊疑,刚想去探查,却被屋内一声虚弱的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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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制止了。

    “咳……怎么了?”

    梦璋回了一声“无事”便收回视线,将盆放下转身回屋。

    不远处,封玉郎死死捂着嘴不敢泄露一丝气息,直到那女子进去,他才劫后余生般大喘一口气。

    梦璋回屋先是添了些灯油,又把药碗端给云漾,抽走他手中的书,道:“公子,先把药喝了吧。”

    或许是封渡不在,云漾有了些在外人面前能展示的脆弱,他盯着手中的药碗,迟迟不肯喝下:“这药,我可以不喝吗?”

    “恩人说您喝药怕苦,让我多为公子备一些饴糖。”梦璋强硬再次把药碗不容置喙塞进云漾手中,只是这次与药碗一同放进他手中的,还有两颗芝麻姜糖。

    明明自己从未和封渡透露出怕苦之事,也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云漾皱着眉紧盯着黑乎乎的药,屏息将其迅速几口就灌下肚,然后趁着苦涩气息还未上涌,抓紧把姜糖塞进嘴里。甜腻与苦涩交缠,总算是让他好受了一点。

    梦璋接过碗,带着熬药的小罐走出小屋,转身放进灶房。再出来时,自她袖口中悄无声息划出一柄短刃。

    靴底悄无声息没入积起来的一层厚雪中,除了脚印之外,一丝声音和别的痕迹都没泄露出来。

    她缓缓走进方才发出异响的松树前,短刃紧握手中,她盯着树后的一小片阴影,腕骨一抖,短刃顷刻便被钉入枝干——那竟是一把淬了毒的手镖。

    寒风依旧呼啸吹过,没有任何异样。

    视线随着脚步转换,手镖钉入的地方已经因剧毒而发黑,却看不见一丝人影。

    梦璋视线下移,目光落在雪地上一处极不显眼的,被匆匆掩埋过的痕迹上。那处的雪比别处更紧实,微微下陷,边缘还残存半枚脚印。

    她的眼神瞬间凛冽。

    有人来过。而且,刚离开不久。

    梦璋毫不犹豫地反手拔下树干上的手镖,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循着几乎被风雪抹去的痕迹追去,只是还没走几步,她就听见一声被风送到耳边的声响——

    “梦璋姑娘?”

    脚步骤然顿住,梦璋回头看着发出声音之人。

    云漾此刻正站在门内,黯淡的天光令梦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只能听见云漾说:“天色不早了,回来吧。”

    那一瞬间梦璋都要以为云漾早知有此事,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且不说他在自己的照看下根本没离开过山顶小屋,单是外边的动静,云漾一个内力尽失、行动不便的废人也不可能听得见。

    大概是想多了……

    梦璋敛去眼中凌厉杀意,短刃悄无声息划入袖口,恢复了恭敬沉默的模样。

    她快步走到云漾身边,目光迅速扫过云漾周身确认无恙,关切道:“公子,外面风大,您怎么出来了?”

    云漾并未回答,只是侧身让她进屋,随后轻轻关上门,将寒意彻底隔绝。

    “方才外面,是有什么吗?”

    第42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他语气平淡, 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梦璋心下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并无什么要紧事,不过是风雪压折了树枝, 我已经去看过了。”

    云漾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说完, 他就又绕回案后,继续看没剩几页的《异志录》。

    “公子似乎很爱看孩童的读物。”梦璋见成功糊弄过去, 悄悄松了口气,目光定在已经被翻旧的书上, 无意问出一句。

    云漾翻过一页,语气正常道:“我之前没有读过, 如今总算有了时间, 能捡起来好好读一读。”

    梦璋疑惑道:“可这些不是启蒙的读物吗?哪怕自己再不愿读,父母也肯定会逼迫去学的。”

    翻卷书页的手顿了顿, 半晌, 云漾才道:“我幼时顽劣,不爱读书,阿爸阿妈也管不住我,后来……”

    墨色的书籍字符扭曲成支离破碎的炭和柴, 冲天火光顷刻烧到云漾眼前, 鼻尖似乎萦绕着焦糊的气味,失聪的右耳深处也开始泛起熟悉的、细密的刺痛。

    “后来, 他们就不在了。”

    “这些年我也总静不下心, 如今……尘埃落定,无聊时难免就想看看孩童时的书。里边确实有趣,九州风貌与珍奇异兽一应俱全。”

    云漾声音渐熄。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母亲也曾拿着类似的图册,想当作睡前故事讲给他听,却被他嫌弃躲开。如今他捧着这本书,字字句句读得认真,却再也听不到母亲口中那些书外、更广阔的天地了。

    当初想尽办法逃避的寻常,如今竟成了奢望。

    梦璋心头剧震。虽然云漾只说了寥寥数语,但透露的信息之庞大,令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给封渡。

    屋内一时静极,半晌,云漾才又抬起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将那本《异志录》轻轻合上,推到一边。

    “罢了,今日有些乏了。”他站起身,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姑娘也早些休息吧。”

    梦璋看着他走向内室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瘦孤寂,仿佛一抹随时会散去的淡影。

    她恭敬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木门开启又关上,屋内又只剩下云漾一人。蜡烛一刻不停地燃烧,却总有熄灭的时候,屋内光线逐渐昏暗,慢慢变得沉寂。

    烛火摇曳,将他眼底的挣扎与冰冷照得明灭不定。那点残存的情愫,在血海深仇铸就的冰山面前,微末得可笑。云家上下那么多条人命,每一笔,都刻在他骨头上,至死方休。

    云漾侧身对着房门,透过窗纸看到隔壁厢房模糊的灯火陡然熄灭,他又静心等了会儿,确定梦璋已经歇下了,才起身将褥子掀开,露出已经有些腐蚀的床板。云漾沿着床板缝隙摸过去,指腹被一个小凸起硌了一下,随即他微微用劲,咔哒一声,床头的暗格猛地弹出。

    ——整个床头板被掀起,带起絮絮尘埃。

    封渡曾经翻遍他屋里的各个角落,却唯独没有对显眼的床头起过疑。

    云漾将被子裹紧了些,伸手探入暗格,指尖触到冰凉的物件时,他的动作有瞬间的凝滞,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死水。

    七巧盒被他拿了拿又放下,转而拿起一旁细到几乎透明的金属丝线,将其塞进木簪中空的机关里。

    床板悄然合拢,严丝合缝。云漾和衣躺下,目光在头顶虚无的黑暗中停留许久,才缓缓阖上眼帘。

    夜枭低鸣,一道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影自屋檐掠下,稳稳落在窗台上。被支起的缝隙里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摘下衔在它嘴里的竹管,拿出里边的绢纸,再一挥手,那黑鸦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又没入沉沉夜空。

    封渡将绢纸打开,垂眸看着里头的内容。

    梦璋先是事无巨细地写了云漾这些天的衣食住行,直到第二张字条时,封渡才从那洇开的墨迹里看到梦璋犹豫写下的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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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能让她在有限的字数里能将澎湃的情感彻底倾泻,梦璋思考良久。

    绢纸不大,所以内容也就没有多少,封渡很快就看完了,视线落到结尾最后一句话:

    【恩人,依我拙见,云公子的感情不似作假。】

    封渡看完,将绢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堂屋中央的典籍和丹药上,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梦璋每天几乎寸步不离跟在云漾身边,几乎把他当成瓷娃娃精心养着。天气逐渐回暖,这天梦璋下山买了几件稍薄一些的春衣带给云漾,却被他拒绝了。

    梦璋道:“再过些时日天就热了,公子不如先穿这些过渡一下。”

    云漾摆摆手:“我内里虚空,寒气极易入体,莫说是现在,哪怕到了三伏天怕也穿不了薄衣。”

    梦璋顿了一下,也没再劝,只是转而把新买的衣服放进柜子里。

    里头薄一些的衣物不多,层层叠叠加起来也没占满柜子的一半,剩下的空间大都放些裘皮、棉衣和斗篷之类的御寒衣物。

    把一些已经榜灰的裘衣拿出来,梦璋道:“今儿天不错,我拿出去给公子晒一晒。”

    “多谢姑娘。”

    云漾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道:“姑娘是怎么和封渡相识的?”

    梦璋手上动作不停,回道:“我杀了人,有人要杀我报仇,是恩人救了我。”

    把棉被和裘衣搭在绳子上,梦璋拿起一旁的拂尘杆不停拍打:

    “我是女孩,爹娘自小看不起我,还想把我送去隔壁庄子的地主配冥婚,要把我活埋。我不愿意,他们就把我打晕绑了押进棺材里,我杀了那地主家的主人逃出来了。”

    虽然云漾在第一次听到梦璋的名字时就能猜到她的父母可能会重男轻女,却没想到中间竟会发生这么些事。

    云漾又问:“那你这些武艺”

    “我若不护着自己,根本活不到现在。”

    趁着今天太阳好,梦璋给云漾灌了几个汤婆子放在一旁,把四周的门窗全部打开通风,又蹲在云漾身侧整理他脚腕的铁链。

    “地主家来了人要算账,我爹娘就想把我杀了平息他们怒火,我……我一时失手,就……,总之后面逃命出来后,本以为要死了,幸而恩人游历路过,救了我。”

    秋风席卷残叶,枯黄叶片打着旋儿砸在雨后泥泞林地上,又被踉跄的脚步踏碎。

    女孩捂着不停渗血的手臂,血珠滴滴答答落在泥泞里,梦璋不停挣扎前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灼痛的气息。身后嘈杂的人声和火把的亮光越来越近,叫骂声不绝于耳。

    她体力早就透支,眼前阵阵发黑,最终脚下一软,再没力气支撑住猛地倒地,脸颊啃食在泥地里。

    身后零星火光不停逼近,就在即将笼罩她时,一道凌厉的剑光于暗夜骤然亮起。

    “什么人!”

    “别动!”

    在一阵兵荒马乱的急促尖叫中,噗嗤几声闷响,方才举着刀的几个壮汉甚至没看清来人就已经捂着伤口痛苦倒地。

    哀嚎声中,一双手伸到梦璋面前,她抬头,逆着光,只看到一个戴着斗笠、蒙着面的高大轮廓,以及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后来恩人听到我的遭遇后带我另寻了一处住所,远离那个庄子,让我重新生活。”

    梦璋语气平静,手上拍打裘衣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云漾低头看着束缚着自己的锁链,想起了那些家信里似乎提过有关的三言两语。这些碎片的事件数不胜数,封渡大多是当成日常写于云漾知晓,却不想这短短的三言两语,承载的是活生生一个人的天光。

    “他是不是做过许多这样的事?”

    “没错。”梦璋坐在云漾的对面,看着他的眼睛缓声说:“有老弱妇孺,也有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甚至还有悬赏榜上的穷寇恶匪。做的事多了,甚至官府都会派人来请他。”

    梦璋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近乎哀求地看着云漾:“公子,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恩人开脱,我不知道他是做了什么决定才将您禁锢在此,但他他对您的情谊他”

    云漾依旧用包容倾听的眼神看着梦璋,没有丝毫不耐,但除此之外,也再没别的情感了。

    梦璋的话语戛然而止,她看着云漾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无力感猛地攫住了她,让她再也说不下去。

    她泄了气,自顾自道“他曾说,他有心上人,他这一生,除了死去的家人,只为心上人而活了。”梦璋喉咙酸痛,水雾模糊了眼眶,“公子,若您出了意外,他不愿继续活在世上的。”

    梦璋是真心实意希望恩人能过得好,起初她受命来照看这个恩人口中心上人时,内心总是忿忿。她不懂,封渡这样好的人,为何与他放在心上的人,会走到如今这般相互折磨的不堪境地。

    只是慢慢的就改了观。梦璋看着眼前这个被禁锢住的孱弱公子,内里亏空得紧,仿佛只剩一具躯壳,风一吹就散了。

    偏偏她能从手掌的茧子看得出这人武功曾经多么高强。

    梦璋的衣角被她自己攥得皱巴巴的。

    “我知道。”云漾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他依旧平静看着梦璋,那包容的眼底深处,满是枯寂与了然。

    “我们之间的事,若能以爱恨一言以蔽之,倒也算是痛快了。可惜,世间万般纠葛,恨无期,爱无涯,早就搅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云漾越过梦璋的发顶,将视线落在庭院里偷吃稻谷的鸟雀身上——那是一只折了翅膀的麻雀,被云漾救下,如今已经能再次飞起来了。

    “如此这般,也好。”

    “那公子就要不清不楚的纠缠一辈子吗?”

    云漾轻笑了一下,死寂的黑瞳里隐含一丝笃信,只不过并未被梦璋看到:“不会的,他不会纠缠一辈子的。”

    第43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虽说事情还有众多疑点, 但大体也都查得差不多了,可封渡并没有立即返回。

    他顺着岭水镇周边地界走走停停,沿途若遇以强欺弱, 恶霸凌人之事,便也顺手管上一管, 事了拂衣,只留姓氏。

    久而久之, ‘封侠士’的名号便在这岭水镇周遭渐渐传开了。

    这日,他刚婉拒了岭水镇官府的设宴款待, 刚把沉漾剑背在身后准备离开时,突然, 一声“恩人!”的急促的喊声自封渡身后传来。

    起初封渡只觉得声音熟悉, 刚想转身时却猛地想起来这声音的主人,脚步一滞,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凝。

    他不敢继续回头, 甚至下意识想提气纵身,立刻远离此地。

    可那声音的主人来得更快。

    还不等他动作,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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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女子已踉跄着扑至他面前,脸上那惊喜激动的神色却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骤然凝固, 化为错愕。

    “小恩人?”

    那挺拔的背影, 与她记忆中云漾的身形姿态何其相似,远远望去, 几乎让她恍了神。

    起初只是在他身后远远瞧着, 秀毓几乎就认定了这是云漾,没想到竟还是认错了人。

    封渡看着眼前的女人,褪去华服与满头珠翠,一张素面朝天的脸难掩秀气。

    身旁一个看起来三四岁的女童睁着玻璃珠似的大眼睛躲在她娘身后, 怯生生看着他。

    “秀毓姑娘。”封渡定了定心神,双手抱拳微行了个礼,被她摆摆手赶忙扶起来。

    封渡低头看着这个小仙童似的漂亮孩子,努力压下喉间的滞涩,嘴角牵强地弯起一抹笑。他俯下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粿粿……都长这么大了。”

    小姑娘又往秀毓身后躲了躲,被她娘拉了出来立在封渡面前,可小姑娘还是怕,依旧不停往秀毓怀里躲。

    “粿粿,快叫哥哥!”秀毓不停扒拉着黏在她怀中的粿粿,声音有些无奈。

    “这些年不见,您和恩人怎么样了,怎么这次不见他与您一同出来?”见粿粿已经有些撇嘴要哭,秀毓也不敢再逼她,只是转了话题问起封渡来。

    秀毓的疑问如一根鲫鱼刺卡在他的心口,如鲠在喉的感觉几乎要把他逼疯。

    可秀毓依旧不停,她抱着粿粿,眼中满是纯粹的关切与惦念:“我总想着,当初若不是您二位从树林里救下我……”她声音哽咽了一下,“我怕是早就……”

    她眼泪滴到小姑娘的手臂上,把粿粿吓了一跳,连忙举着肉嘟嘟的手笨拙地给秀毓擦着眼泪:“娘亲娘亲你别哭,粿粿听话。”

    她转过身抬头,只是眼睛里依旧带着怯意看着封渡:“小恩人哥哥,粿粿谢谢你……”她似乎觉得不太对,又问道:“为什么是小恩人哥哥?大恩人哥哥呢?粿粿没有见过。”

    稚嫩的话语精准刺入封渡心上最鲜血淋漓的伤口。每一个关于云漾的字眼,都像在创面上又撒了一把盐。

    封渡下颌紧绷,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他避开稚嫩疑惑的目光,努力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发哑:“他……很好。”

    他张开手臂抱起小女孩,道:“等过段时间,我带着大恩人哥哥去看粿粿,好不好?”

    “好!”粿粿用劲点点头,脆生生回答,似乎觉得在他怀中不习惯,又扭过身找娘亲抱,也因此无人看见眼前这高大的男人悄然拭去的泪痕。

    秀毓抱过粿粿,声音难掩激动。

    她对封渡说了娘俩如今的住所,又道:“烦请两位一定要来,曾经我身子不方便没能好好感激,总觉得寝食难安,如今总算可以……”

    秀毓后面的话语,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了。世界仿佛被隔在一层透明的屏障之外,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几乎要将胸腔撕裂的负罪感。

    那个曾与他并肩救下这对母女的人,那个仗剑四方的人,如今却被他亲手锁在深山小屋之中,经脉俱损,形容枯槁。

    这份沉甸甸的感激,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只想逃离。

    “抱歉,忽然想起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封渡猛地打断她,几乎是仓促地抱拳一礼,随即不等秀毓反应,便迅速转身,近乎逃离般地大步离去,背影僵硬得如同负着千斤重担。

    秀毓抱着孩子,怔怔地看着他几乎称得上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娘亲,”怀中的裸裸小声开口,“小恩人哥哥好像哭了。”

    *

    封渡终究没能继续留在岭水镇,但又不敢回山。

    他怕听见云漾拒绝的话,怕看见那副因自己而残败的身子。粿粿的疑问和秀毓的感激让他头昏脑涨,他甚至生出一种逃避的念头来。

    但不可以,他们之间的误会隔阂太多了,他不能放任两人继续不清不楚地互相伤害。

    好也罢,坏……也罢,总要有个真相。

    但上山之前,他还要找自己的叔父好好问一问。

    想到封玉郎躲闪的眼神与恼羞成怒的脸,封渡薄唇一抿,眼睑垂落,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他调转方向,不再犹豫,朝着城西那处宅邸疾步而去,每一步都压着化不开的心思。

    然而,就在那处宅邸的高墙已隐约可见之时,他却发现巷口聚集了不少街坊邻里,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见他走来,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复杂地投向他,鄙夷、恐惧、怜悯兼而有之。

    封渡脚步一顿,看着向他围来的众人,眉头微微皱起,问道:“诸位怎么了?”-

    梦璋说得不错,开春之后没多久天就暖和了起来,她已经翻出来压在包裹底部的轻薄衣衫,将其清洗后一同搭在架子上。

    水滴滴答答落下,将地砖洇成深褐色的痕迹。梦璋摘下襻膊,转头看着正屋里的男子,微微叹了口气。

    除了把大氅换成稍薄一点的披风,云漾的着装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

    内里的衣物依旧带着厚厚的绒毛,夹层里填充着她两天前新套的棉花。

    他更不爱说话了。

    整日里端坐案边,几乎将各种书籍都看了个遍。

    午后的光线透过大门,将他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皮肤白得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脉络,像初雪覆着的寒玉,美则美矣,却透着冰封的死寂。

    梦璋想,似乎经书里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了吧。

    其实云漾的眉眼生得柔和,脸上并未有多少棱角。此刻尘埃落定,他反倒显出几分从前未有过的舒展。

    眉间那道常年紧蹙的细痕不知何时平复了,像初春湖面最后一块碎冰悄然消融。

    他指尖翻动着书页,眼神却没有焦点,空茫地落在虚处。

    梦璋看着,心里一阵发紧。他如今这般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比从前的沉郁更让人害怕。

    梦璋如此想着,发散的视线陡然撞上一双平淡如波的眼瞳。她猛地回神,才发现芸签不知何时已经被夹进书页,那本《南华真经》已经被搁置在一旁,封皮微微卷翘。

    云漾甩了甩脚踝上的铁链,对梦璋道:“我想出去转转,我曾经种的那棵树,如今大约要发芽了。”

    “公子……”梦璋为难地看着云漾。

    “罢了,”云漾垂下眼,他早知道是这种结局,所以语气没有一丝异常,继续道:“那我想喝酒了,劳烦姑娘帮我去买一坛吧。”

    梦璋松了口气,对云漾道:“我一早就买下了公子爱喝的酒,这就去拿!”

    说罢她就转身去了灶房。灰色衣角消失在拐角处,云漾松了松被他自己捏到发白的指尖,常年畏寒的身体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汗。

    云漾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想当年何等境况不曾经历,如今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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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这点小事掌心沁汗。

    梦璋去的时间不长,与酒一同被搬来的还有中午的饭食。大约顾及着云漾要下酒,还多备了些蜜饯和干果。

    他给云漾倒了些酒便坐到他对面,云漾看了看她面前的空碗,不经意问道:“姑娘不喝一些吗?”

    梦璋给他布菜的手一顿,随即摇摇头道:“我不善饮酒。”

    云漾并未强求,只是执起那杯清澈的酒液慢慢喝下。

    酒香凛冽,他人要么一次浅酌一小口,辛辣气息能减少许多;要么就一口仰头闷下,痛快又过瘾。而像云漾这般像品茶一样一口一口慢慢从喉管流入肠胃才是煎熬。

    这种强烈的刺激性从舌根逐渐麻痹全身,像一道火线灼烧而下,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麻木的刺痛。

    他需要这种感觉,需要这外力来麻痹过于清醒的神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梦璋盯着他因刺激而泛红的眼角,心中的警惕性猛然提高到顶点——

    今日的公子实在有些太不正常了。

    明知有诈,这顿饭梦璋明防暗防,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正当她以为是自己多心时,一股眩晕感猝不及防将她迅速席卷。

    世界瞬间天旋地转,地面向她迫切涌来。

    等梦璋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就是云漾垂眸凝视她的双瞳。

    确认梦璋实实在在昏过去了,云漾拔下自己的木制发簪,将提前装在里头的细小的线拉出来,轻而易举就撬开了脚锁。

    最后逃走前,云漾最后忘了眼晕死的梦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毒根本没下在饭食里,而是下在他的身上。

    他提前吃好了解毒丹,接着酒让体温上涨,毒气因此散发。

    不过这毒最多三个时辰就自动解开了,足够他离开这里。

    云漾甚至来不及收拾行李,只身匆匆下山。

    唯一开辟出的上山路偶有人来,他不敢冒一点被发现的风险,只能专挑无人走过的密林陡坡穿行。

    荆棘毫不留情地勾住他的衣衫、头发,在手臂和脸颊上划开细小的血口。

    斗篷很快被扯得褴褛不堪,他却浑然不顾,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枯枝败叶间艰难前行。

    久未施展轻工,加上体内余毒未清,经脉滞涩,每一次提气就如同钝刀刮过五脏六腑,各种痛意交织,方才为了麻痹自己而喝下的烈酒也渐渐失去作用。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在封渡回来之前,在梦璋苏醒之前。

    *

    洁净的鞋底沾满脏污,在泥地里留下了轻一脚重一脚的印记。

    日头从头顶一路向西坠去,把云漾的影子越拉越长,直到逐渐消融在暮色里,他终于看见了不远处小镇里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望见那一片温暖的灯火,云漾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他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喘息,喉间涌上铁锈般的气味,双腿如同不属于自己般沉重,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向前。

    好在他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封渡没有突然回来,梦璋也没有追上他。

    他按照记忆里只见过一眼就消失不见的地契,寻到了一处宅院。

    院门紧掩,门缝里透出些许昏黄暖光,院内隐约有脚步声和碗碟轻碰的动静传来。

    云漾躲在宅子后巷处,此处相当窄小,几乎容不下两人同时站立,除了突然窜过的老鼠,没有一点生气。

    他撬开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渐渐逼近光亮处。

    木簪已经被他拔下,青丝垂落肩头,金色细线缠绕在他修长白皙的指尖,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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