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依项宗主的意思，苍梧山该如何处置？”</P> “我不管你们苍梧山怎么处置。”项暮情这话说得干脆，“殷明阙是你们苍梧山的弟子，怎么罚怎么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方才说的那些，只是提醒殷长老一句——别把账算歪了。你苍梧山的禁制松了，根子在你苍梧山。初宁什么都没做，别回头把‘勾’字往他头上扣。”</P> 殷怀舟的嗓音里那点戒律长老的硬壳彻底软了，枯砂似的语调里透出几分被磨平了棱角的疲态：“项宗主放心。明阙那孩子自己认了，说是他凑上去的。苍梧山再护短，也没护到把自家弟子认下的事往旁人身上推的道理。”</P> “他认了？”项暮情问。</P> “认了。”殷怀舟说，“我来之前问过他，他说‘是我自己凑上去的，跟幻星宗那位弟子没关系’。我训他，他没辩，只说回去向掌门请命，把禁制的事摊开说。”</P> 项暮情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一声：“这小子倒有几分骨头。”</P> “骨头是有的。”殷怀舟叹了口气，那声叹比方才那些话都显得苍老，“就是太有了。苍梧山的规矩摆在那儿，他这么一摊，掌门那边未必肯听。到时候闹起来，我这当师叔的夹在中间，两头不好做。”</P>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长辈的只能支持引导，而非干预。”项暮情开口安慰，“而且并非是说无情道不好，只是你们修的有些偏执了。”</P> 夜初宁听到这里，把手从松树干上收回来，退了两步，靴底踩在松针上没出声。</P> 他没有再听下去，转身绕过院角，从另一条碎石小径往自己屋子走。</P> 项暮情那句话他听见了。</P>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长辈的只能支持引导，而非干预。”这话搁在殷怀舟耳朵里是劝，搁在夜初宁耳朵里就是另一层意思。</P> 师尊这是把殷明阙那事往后放了，没打算拦，也没打算推。</P> 另一边，殷怀舟没有立刻接话。</P> 他坐在项暮情对面那把太师椅里，脊背挺得板直，枯瘦的手指搁在膝头上，一下一下地叩着。</P> 叩了七八下，才把项暮情最后那句话从喉咙里咽下去又捞出来：“偏执。”</P> 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在辨一味陈年的药。</P> “项宗主这话，苍梧山历代祖师听了怕是要从坟里坐起来。”</P> “坐起来好啊。”项暮情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坐起来正好听听几百年后自家弟子把路走成什么样了。”</P> 殷怀舟被他噎得嘴角抽了一抽，那抽动很轻，像枯枝被风掰了一下。</P> 他到底没恼，只是把搁在膝上的手收回来，拢回袖子里，闷声道：“项宗主这张嘴，难怪晏卿那孩子道心稳。打小跟着你，什么话没听过。”</P> “过奖。”项暮情搁下茶盏，语气没什么起伏，“殷长老，我把话说到这份上，你也别跟我绕了。你今日来，苍梧山那几位老怪物的意思，你能做几分主？”</P> 殷怀舟眼皮一抬。</P> “你能把殷明阙的禁制摊到台面上说，是你自己的胆量。可你要说苍梧山愿意为了一个弟子松动几百年的祖制——我不信。”项暮情看着他，“你手里到底攥着几分实权，说给我听听。”</P> 殷怀舟沉默了很久。屋里静得能听见松针从枝头脱落砸在瓦檐上的细响。</P> “三分。”他终于开口，嗓音枯得发涩，“掌门那边三分，戒律堂三分，剩下四分在几位太上长老手里。我来天衡宗之前，跟掌门通过气。掌门的意思是——先摸清楚幻星宗这边的态度，再做定夺。”</P> “所以你是来探路的。”</P> “是。”殷怀舟没躲，“项宗主方才那番话，我听着扎心，可句句在理。苍梧山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无情道修到如今，门里早有人觉得路子走窄了。可动祖制不是小事，得有人先开这个口。”</P> 项暮情看着他：“你想让我开这个口？”</P> “我想让项宗主帮忙递句话。”殷怀舟说，“苍梧山要动，得有个由头。殷明阙这事闹到剑会上，各宗都看着。若幻星宗肯在这时候表个态，说一句‘两宗弟子交往本是常事，不必上纲上线’，苍梧山那边的压力就能小三分。”</P> 项暮情没立刻答应。</P> 殷怀舟这话搁在桌面上，像一枚被磨得发亮的旧铜钱，正面是“求”，反面是“逼”，可翻来覆去都透着苍梧山那点拉不下脸的窘迫。</P> 项暮情端着茶盏没放，盏里的茶汤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只是让杯底在掌心贴着，像在暖手，又像在掂量。</P> “殷长老。”他终于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这三分实权，我领了。可递话这事，我不能白递。”</P> 殷怀舟眼皮一掀：“项宗主要什么？”</P> “两件事。”项暮情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苍梧山若要动禁制，别拿我徒弟当筏子。殷明阙回去请命也好，闹也罢，幻星宗不背‘勾’字。你们门里怎么吵我不管，出了苍梧山的山门，话要说得干净。”</P> “这个自然。”殷怀舟答得干脆，“明阙自己认下的事，苍梧山不会往旁人身上推。”</P> “第二。”项暮情把第二根手指也压下去，“我要苍梧山一句话——禁制动不动、怎么动，那是你们的事。可要是动出了岔子，殷明阙那孩子撑不住了，别把人往绝路上逼。他肯自己担，你们当长辈的，好歹给他留条路。”</P> 殷怀舟沉默了一息，那枯瘦的脸上头一回浮出点真切的、不太像戒律长老该有的神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P> “项宗主这话……”他斟酌着措辞，“是在替明阙求情？”</P> “我在替一个肯自己担事的晚辈要个活路。”</P> 殷怀舟被这话堵得半晌没言语，枯瘦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P> 他盯着项暮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拢着袖口的手摊开来，搁在膝头上，指尖微微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被戳了心窝子。</P> “项宗主。”他嗓音比方才涩了不止一度，“你这话说得轻巧。‘留条路’——苍梧山几百年祖制，你说留路就留路？那几位太上长老要是听见这话，怕是连我也得一道罚进去。”</P> “……”</P> “那么项宗主以什么名义呢？”最终殷怀舟还是松口了。</P> 项暮情没有说话，而是掏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青玉琉璃瓶交给殷怀舟：“故人之子的请求，想必他们会给几分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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