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暮情的房间本是沈怀瑾挑选的独立院落，但因为自己的弟子们都在一起，因此也就搬到了离他们近的地方。</P> 他的房间在最里头那间，门前两棵老松，松针落了满地，踩上去软塌塌的。</P> 夜初宁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P>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P> 项暮情的嗓音他认得，另一个嗓音沙沙的，带着点磨过太多耳朵的枯砂感——殷怀舟。</P> “……项宗主，明阙那孩子的事，你我心里都有数。”殷怀舟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状纸，“禁制动在他身上，松了，是苍梧山自己的疏漏。可疏漏归疏漏，因由得问清楚。我来不为讨说法，只想知道幻星宗这边，是什么章程。”</P> 夜初宁站在门外没动。</P> 项暮情的声音隔了两息才响起来，不咸不淡：“殷长老要什么章程？”</P> “那孩子若是无心，此事到此为止。回去我加固禁制，罚他禁闭，剑会之后不再提。”殷怀舟顿了一下，那枯砂似的嗓音压得更低了些，“若是有心——”</P> “有心怎么样？”</P> “有心，那就得请项宗主给句话。”殷怀舟说，“苍梧山与幻星宗素无深交，如今晚辈之间生了这等事，若处理得草率，传出去两家脸上都不好看。宗门的意思是，若两个孩子当真有心，不如趁这次剑会，把事定下来。”</P> 门外的夜初宁睁大了双眼。</P> 定什么？</P> “定下来？”项暮情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殷长老这话说得轻巧。什么叫‘定下来’？苍梧山下一任掌门，跟幻星宗一个内门弟子‘定下来’——是让初宁入你苍梧山的门，还是殷明阙入我幻星宗的门？”</P> 殷怀舟沉默了一息。</P> “苍梧山没有弟子入赘的先例。”</P> “幻星宗也没有把弟子往外送的习惯。”项暮情说，语气平平的，“殷长老，你方才说‘不为讨说法’，可你这话里话外，讨的还是苍梧山的面子。殷明阙动了心，是他自己的事，初宁什么都没做，倒要跟着你们苍梧山的章程走？天下没这个道理。”</P> 殷怀舟哑然，他何尝不知道己方理亏，但是身为苍梧山长老的骄傲让他不能认错。</P> “而且长老你们没有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可能是面对着一个门派的长老，而这个长老又算是长辈，所以项暮情没有不顾及颜面，而是认真的分析问题所在。</P> “你想说什么？”</P> 夜初宁站在门外，月白中衣的袖口被晚风吹得贴在腕上，凉意顺着皮肤往里渗。</P> 他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P> “你们苍梧山害怕弟子与尘世产生羁绊，导致道心不稳，因此才会给门中弟子下禁制。”</P> 项暮情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跟自家无关的事。</P> “可殷长老有没有想过——禁制这东西，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殷明阙禁制松了，你们第一反应是查因由、加固、罚禁闭。可你们查的那个‘因由’，真就只是初宁？”</P> 殷怀舟没接话。</P> “我那个小徒弟，从进幻星宗那天起就没让人操过心。修炼不用催，功课不用盯，遇事比谁都冷静。你要说他主动去勾谁——”项暮情笑了一声，笑得极淡，“殷长老，你信吗？”</P> 殷怀舟的嗓音隔了两息才响起来，枯砂似的，比方才涩了些：“项宗主的意思，是明阙自己凑上去的？”</P> “我没这么说。”项暮情道，“我说的是，你苍梧山的禁制松了，根子在你苍梧山自己的功法路数上。殷明阙修的是什么道，你比我清楚。压得越狠，反弹越凶。禁制动在身上，动不了心。心动了，禁制就成了一张纸。你回去加固十层，他该动还是动。”</P> 殷怀舟沉默了很久。</P> 夜初宁靠在门外的松树干上，后脑勺贴着粗粝的树皮，忽然想起殷明阙方才在山壁前说的那句“我选我自己担”。</P> 那话当时听着硬气，这会儿搁在项暮情这番话底下，倒显出另一层意思来——殷明阙自己早就明白，禁制这东西靠不住。</P> “项宗主这话，苍梧山在几百年前也谈过。”殷怀舟终于开口，语气里那点戒律长老的硬壳裂了一道缝，“可最后的结果是不欢而散。”</P> 苍梧山修的就是无情道，一道更改，那就不是他们的道了。</P> 殷怀舟那句话落下来，屋里静了一息，连门外松针被风拨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P> 项暮情没急着接。</P> 夜初宁隔着门缝听见椅子挪了半寸的声响，大概是师尊换了个坐姿，把背往椅背上靠得更实了些。</P> “几百年前的事，殷长老搬出来压我？”项暮情的声音听着没什么火气，反倒带着点被逗着的散漫。</P> “几百年前你们苍梧山谈崩了，所以现在连谈都不谈了？那殷长老今日坐这儿，是打算把几百年前那场不欢而散再演一遍？”</P> “项宗主——”</P> “我话没说完。”项暮情打断他，语气还是不重，可那截打断落得干脆，“我方才说的是禁制压不住心。殷长老要是觉得这话不中听，那我换一句。你们苍梧山修无情道，修了几百年，修出几个真把情断干净的？”</P> 殷怀舟没答。</P> 因为这话太扎心了！</P> “我替你答。”项暮情说，“一个都没有。真断干净了，你们犯不着给弟子下禁制。正因为断不干净，才要拿禁制压着。压了几百年，压出什么来了？压出个殷明阙。殷明阙要是再压下去，压出个什么来，殷长老自己掂量。”</P> 门外夜初宁听到这儿，后脑勺在松树皮上轻轻磕了一下。</P> 他师尊这话说得不客气，句句往苍梧山那套祖制上踩。可偏偏踩得有理，殷怀舟竟没当场驳回来。</P> 屋里殷怀舟的呼吸声沉了一拍，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又重新掂了掂分量，才开口：“项宗主说的，苍梧山内部也有人提过。可无情道是苍梧山的立宗之本，改一道，牵连的是整座山的功法路数、传承根基。不是一朝一夕能动的。”</P> “我没让你动。”项暮情说，“我是在告诉你，殷明阙这事你压不回去。你回去加固禁制，罚他禁闭，他嘴上应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下一回再松，松得比这回更狠。”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