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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做池鱼丨强取豪夺》 120-130(第1/19页)

    第121章有联系

    祁深的眼睛带着审视,寸寸打量过面前人后,才缓缓坐下。

    这便是面前人可以继续说话的意思了。

    习惯了久居人上,尽管是在别人的地盘,他举手投足间依旧透着上位者的威严与傲慢,微垂的眼睫更是显示出,他此刻其实并无很大的耐心,去听面前人去讲什么交易。

    刘时淞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只轻勾了唇角,并不在意,而是从容地坐到了对面。因为他是无比地相信,自己接下来的话,对面人一定会感兴趣。

    “北静王可知,关于时月阁的秘密?他们的阁主突然就会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秘密?”

    看着祁深在一瞬间蹙眉,刘时淞勾唇:“每当月圆之夜,时月阁的信物‘见月’会闪闪发光,而这个身上有圆月印记的人,他就……就会换个芯子。”

    一瞬间,祁深锐利的眼神直盯过去,他也几乎立刻想到了应池的身份。

    她不是什么裴云廷花高价拜托时月阁需要终身守护的人,而是时月阁的下一任阁主。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些人会前赴后继,视死如归地护她,他之前有所怀疑却并未深究。

    “我们刘家想代替时月阁在洛阳的全部生意,而大王只想要时月阁阁主这个人,所以我们可以达成交易吗?”

    祁深微微挺直脊背,撩眼看了人一眼冷笑道:“本王都查不到的东西,你如何知道这么多。”

    “那自然是因为,我也是时家人。”

    “我不过是被时家抛弃的可怜人而已。”刘时淞自嘲一笑,眼神却透着凶狠,“可这不代表我没有能力继承时月阁。”

    祁深并不买账:“本王并不需要和你互帮互助。”

    “据我所知,换了芯子的她是不想掺和时月阁的事的,但没办法,他们逼她,而且……”刘时淞耸耸肩,“而且大王不是也在找时月阁的破绽吗?”

    “你查本王?”祁深的眼皮半抬,眸子如鹰隼盯猎物,透着浓浓的不悦。

    “我只是看一下大王是不是敌人,各取所需而已,不过我想,我们应该是朋友。”

    “所以我有什么好处?”

    “在下知道时月阁的私冶兵甲之所在何地,也知道时月阁的总堂在哪,大王带人去抄了如何?查抄民间谋反组织,想必功劳不小吧?这样时月阁没有了,再没有人能护了她了,不正遂了大王的愿了?”

    祁深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面前的书案,剪除她身边所有能帮她的人手以釜底抽薪,确实与他起先的想法不谋而合。

    可这般冷酷的策略从旁人口中如此清晰又直白地陈述出来时,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上了祁深心头。

    他面色沉静如水,眸底却骤结寒冰。

    折断她的翅膀,她这只无处可依的雀鸟,除了飞回他身边,还能去哪里?

    可由他自己思忖是一回事,被人这般理所当然地提出,又是另一回事。

    仿佛他祁深,当真沦落到了只能靠这种手段,才能留住一个女人的地步。

    仿佛他与应池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情愫,那些他午夜梦回时反复出现的回忆,那些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都可以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粗暴地玷污了。

    他尚且不需要别人来教他如何对付她!他更厌恶旁人将他那份连自己都辨不明是爱是孽的执念,看得如此透彻,甚至当成一桩可以冷静分析的交易看待。

    祁深压了压心思,强忍了忍。面前人显然不是真心,起码他的目的并不像他所说一样,仅是为了商战而搞垮时月阁。

    他想从他口中听些别的。祁深淡淡问,语气说不上有多好:“你要的……就仅是如此?”

    刘时淞的回答看起来无懈可击:“当然,商斗我们刘家斗不过,就只能搞些……阴的了。”

    “还算真诚。”无耻倒真不是装的,祁深冷笑一声,“你觉得你策动本王与你一路的几率有几成?”

    “她对大王的诱惑足够大,不是吗?”眼瞧着祁深的笑意在一瞬间敛了下来,刘时淞的脸上没有危机,反而涌上了笑意,“他们的魅力好像本就无穷大,就像……当年非要嫁与我阿兄的裴家女一样。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妇道纲常,可谓廉耻尽丧,名节全抛,她非要跟我阿兄,非要私奔不成,可我们时家有祖训,不和贵族扯上关系。

    “最后……她肚子里怀上了我阿兄的孩子,才得以进了时家的门,而要不是因为她,五年前时月阁也不会搭进去那么多人……”

    祁深并没有什么兴趣听人讲这些,他不耐地站起身来:“你可从我身上拿走过什么东西?”

    “不曾。大王,你会考虑的对吧?”

    刘时淞看着面前人和想象中很是截然不同的态度,有些拿捏不准,他飞速扯过旁边的纸,拿过毛笔写下几个地方。

    “去这几个地方看看,我想大王会改变主意的。”刘时淞咬了咬牙,使了激将法,“别人都过得很好,她把别人都照顾得很好,唯独就是要离开大王你,唯独不要大王你,大王不生气吗,大王很生气吧……”

    “咔哒。”

    一声清脆的瓷器开裂轻响,打断了他的话,是祁深拿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磕在案沿上,茶盏从中间断裂。

    祁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着手中两半的碎瓷片,似是在疑惑怎么裂开一样。

    刘时淞有些不安,下一刻却由不得他来反应,变故陡生。

    祁深的手腕猛地一翻,那带着尖锐裂口的半片茶盏碎片,已被狠狠掼下。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刘时淞尖叫一声,捂着被穿透了的手掌惊悚不已。

    门外有数人破门而入,将二人团团围住,手上大刀直指祁深。

    祁深缓缓倾身,靠近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用另一片拍了拍他的脸,声音低沉,裹挟着煞气:“闭上你的嘴。”

    刘时淞声音已经在颤,却依旧喋喋不休:“大王可以选择查抄了这些地方,但治标不治本,眼下有可以一劳永逸的法子,我希望大王可以考虑一下。”

    碎瓷片划破了刘时淞的嘴角,他捂着鲜血淋漓的嘴角,看着人离开的背影却是笑声越来越大,越是这样越是代表他会同意。

    他一定会同意的。刘时淞冷笑,而自己的真正计划,也将要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进行-

    从离了洛阳城,应池一路便向嵩阳县城而行。

    嵩阳县城是河南道洛州的下辖城,在嵩山脚下,上个月她来少林寺游玩之时,在这买了个小院,可以暂时躲上一躲。

    暮色四合时,官道旁的云来客栈挑起了昏黄的灯笼,应池要了间上房。

    晡食时分,房门被叩响。

    开门她便见一青衫男子端着食案立在门口,烛光跃动间,但见这人眉目如画,是难得的清秀书生模样。

    只是那双本该执笔的手腕处,布满了交错的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与她的视线相接时,他的指尖微微蜷缩着,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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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楚可怜。

    “娘子请用。”声音也是清越的,放下食案便躬身退去了。

    应池目光在那双手上停留一瞬,略有疑惑,却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待过了不多时,门外传来一声尖利的斥骂:“连个盘子都端不稳,养你有什么用!”

    紧接着是沉闷的打人声,声音很近,好像就在她的门口。

    起先应池还听见一声争辩,“分明是有人绊我”,是刚刚送饭的那个书生?可后来便只剩压抑的闷哼了,也不见求饶。

    应池执箸的手顿了顿,不适地蹙了蹙眉。

    但无论何时,最忌讳多管闲事,她尚且连自己也岌岌可危呢,怎有那等子的闲心。

    第二日拂晓,车夫已经在套马。

    应池正要登车,却见车底滚出个沾满草屑的身影来,此刻衣衫更显凌乱。

    “娘子恕罪!”他扑通跪地,战战兢兢道,“在下陆明朗,实在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求娘子给条生路!”

    应池淡淡扫过他精心打理过的鬓角,语气疏离地拒绝:“我不缺打杂的。”

    任凭陆明朗如何磕头哀求,她都充耳不闻,径自踩上脚凳,吩咐车夫赶路。

    车行渐远,有两个跟车的窃窃私语。

    “看来阁主是不喜这个?”

    “没道理啊,阁主极厌长安那位武将,合该喜欢文弱书生才是啊。”

    “要我说,不如直接送到阁主床上,到时候阁主一心软,想必事能成。”

    “那也不是一次就行的啊,得让阁主喜欢才是。”

    后面的话语消散在风里,也不知两人最终达成了什么想法。

    当日傍晚抵达了嵩阳县的落脚处,应池在前院用完饭,刚推开房门,便见白日那央求不得的书生跪在榻前。

    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衣带已然松垮,他声音带着不自然的沙哑:“求娘子收留……”

    应池将簪子抵在那人脖颈,稍刺便见血流,她冷道:“说清楚,可饶你。”

    “我说我说,是……是有人给我下了药,我本是去洛阳城赶考的,只因盘缠用尽才答应的。”

    应池当即便知道了缘由,阁中还有人为让她怀上孩子而用这种拙劣手法。

    “让所有人都到这院来。”

    冷冷怒令后,不过片刻院中便齐集十余道身影。应池环视这些名义上的下属,声音如浸冷水。

    “我既然选择留下,就暂时不会离开,便是要与诸位共担风雨,同大家站在同一处的,无论是暗处的阴谋还是将来会面临的各种困境,我都会和大家一起面对。”

    她目掠过众人:“所以大可放宽心,我离开之前一定会解决这些事,还有!别再往我床上塞男人,这是第二次,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若再有人自作主张,我不介意让时月阁换批懂事的人。”

    最后应池指向蜷缩在地的陆明朗,一脸头疼:“给他备足盘缠,送他去洛阳。”-

    洛阳城南,紧邻着一条潺潺流过的小溪,有家陈氏医肆。

    它不处在最繁华的市集,门前也无喧闹的招揽,却看起来闲适恬淡极了。

    柜台后,有一位熟悉的人脸,原是那个陈医人。

    祁深立在大槐树旁,双拳紧握抱胸,眸光骤冷。

    他知道,这人帮过她,敢帮她申请假过所,敢挡在她身前,最后敢为了被他查抄的痴鹰居士去蹲大狱……祁深面无表情,他和她现在还有联系。

    也就是说,在他不知道的这些日子,他们……有联系。

    第122章嫉妒

    第二个地方,却是一户寻常人家,祁深踱步至此不远时,正是傍晚。

    瞧这家正开着门,他略诧异地顿了脚。

    那家的娘子挽着家常发髻,一手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一手牵着蹒跚学步的幼子,正与邻家妇人说笑。

    就在这时,有个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提着个油纸包匆匆归来。

    见到妻儿,他的眉眼立刻舒展开来,快走几步,先将油纸包小心递给娘子,又俯身一把将小儿高高举起,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今日路过南市,见着新制的蜜饯梅子,想着你最近爱嗜酸,便买了些少蜜的回来。”男子的声音温和。

    娘子接过,打开油纸,拈起一颗放入口中,直酸得眯起了眼,嘴角却漾开满足的笑意,她轻轻捶了下夫君的肩头,嗔道:“又乱花钱。”

    几位妇人含笑着打趣儿:“哎呦又乱花钱呐!”

    祁深立在巷口的阴影里,将这温馨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面无表情,可他不由在想,他的孩子若在,是不是也如这小儿一般大了?如果他们的一开始不是那般不堪,此刻立在秋日暖阳下,看着妻儿浅笑的,会不会就是他祁深?

    那该会是个小娘子还是小郎君呢?若是小娘子,必定像她阿娘一般灵秀,他会将她扛在肩头,看遍长安的繁花。而若是小郎君,定然顽皮,他或许会板着脸教他习武识字,不会就踹他一脚,他一定是个严父了,但会在阿池含笑的注视下破功吧?

    会吧,一定会的,他毕竟……很少能见她笑。

    他想,若真有那么一日,更多的时候,他会看着她濡湿的睫毛和嫣红的唇,追吻个不停,堵着她讨要奖励。

    巷子里,男子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娘子掩口轻笑,小儿在父母之间也嬉闹不停,那笑声顺着风,清晰地钻进祁深的耳中,祁深想起这是谁了。

    是鲁公府同她一块做活的那个婢女。

    她从来没放弃过寻她,想必眼前这一切,也都有她的帮忙吧,她那么一个爱憎分明的人,给的爱和恨都是绝对的。

    绝对的爱她所爱之人,绝对地……恨他。

    第三个地方,是南市繁华街里一家没有招牌的店肆。

    门楣素净,檐下悬着一串古旧的青铜风铃,铺内陈设简朴,四壁木架上摆满各式手作。

    有以不同纹理木块拼出的莲花书签,有闭上眼靠触觉方能领略其韵味的根雕,有用粗细各异的丝线编织出的山水挂画……每一件都静默无声,同它的主人一样。

    店肆主是个清瘦的男人,每日早上,他都会静坐在窗边,用刀细细打磨一块沉香木。

    他看不见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对门外车马声,对有人进店,都浑然不觉。

    如此看来,让乐七假死离开长安,也是她的手笔了?

    祁深无声地走入,目光扫过这些东西,冷硬的唇角微微下抿,随手拿起一枚木雕的蝉。

    木蝉触手温润,翅膀的纹路纤毫毕现,足见制作人心境的沉静与专注,他的指尖又拂过架上一排书籍,打开后疑惑地蹙了眉。

    书籍整页全是细密针孔扎出的点点。

    摸起来凹凸不平,祁深抚摸的动作一顿,也随即明白了,这大概是盲者才能读懂的文字,而这样的书籍,他不用想也知道是出自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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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对乐七算得上很好了,而乐七,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愿意为了她而活着。他们彼此在乎,惺惺相惜。

    没有惊动乐七,祁深放下那枚木蝉在原处,转身离去。

    直到感觉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一直静坐的乐七,手中的刻刀才停。

    空气中,除了熟悉的木香和药香,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冽气息,他嗅到了。

    那是属于他的从前,属于……长安。

    像是在窥探她留在洛阳的所有秘密,祁深来到最后一个地方,她所知道的与她有交集的人中,还剩一个程昭。

    果不其然,县衙演武场上那个与人对打的,不是程昭是谁?

    场中,程昭故意卖了个破绽,另一人果然中计,挥刀直劈他面门,程昭却不退反进,侧身避过刀锋,他左手扣住人持刀的手腕,右手手肘猛击其腋下。

    程昭动作未停,顺势一个背摔,膝盖顶住其后心,地上人吃痛地大喊着:“求饶求饶!”

    程昭便松了松力气,随即迅速用牛筋绳将其捆得结结实实,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又带着特有的悍勇。

    “好!”

    周围屏息的衙役们爆发出喝彩声!

    祁深怔怔地看着,略有出神,他真的……很嫉妒这些人。

    嫉妒他们能如此轻易地得到她毫不吝啬的关怀,嫉妒他们能活在她构筑的这片平和的天地里,而他这个曾经自诩拥有她一切的人,却被她决绝地摒弃在外。

    “别人都过得很好,她把别人都照顾得很好。”

    “唯独就是要离开你,唯独就是不要你。”

    刘时淞恼人恶心的话在他脑中不断回荡着,祁深厌恶至极……

    却是他改变不了的事实。

    可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阿池。

    或许,他真的该亲手打破这片宁静,他得不到的,这些人,也休想长久地拥有她。

    几乎要催生出毁灭一切的暴戾,可那攥紧的拳头,忽然颓然地松开了。

    毁掉这些?

    是了,那很容易。

    他有一万种方法能让眼前这片安宁碎成齑粉,逼她现身。

    可然后呢?

    她会用怎样一种眼神看他?恐怕不再是恨,而是彻底的绝望与鄙夷,她一定会惊讶,他怎么是这样一个畜生?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恐惧。

    他无非是想长久地拥有她的侧目,哪怕只是她目光短暂地停留,哪怕那目光里带着无奈,带着责备,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她可以为这些人费尽心思,为何就不能分给他一丝一毫的垂怜?

    祁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悲的循环里,越是想抓住她,就越是将她推远,而她离得越远,他那份想要她回眸的执念,就越是病入膏肓。

    可他也会发现,自己是足够的贪心,足够的卑劣,他知道自己也不仅仅想要她的侧目。

    转身离去的瞬间,祁深突然想到了什么,紧蹙的眉毛松了松。

    不,他好像还有机会-

    洛阳的秋日,天高云阔,河南府贡院门前却是一片喧嚣。

    青砖垒砌的院墙内外,甲士林立,祁深一身深绯色官袍,立于高阶之上,俯瞰着底下鱼贯而入的学子。

    “搜检完毕,无挟带者,准予入场——”司仪官拖长了声音喊道。

    每次进入贡院的流程总是刻板而冗长的,而当帖经、杂文和策问全部考完,十日的时间也过去了。

    应池最近在嵩阳县的日子也还算舒心,她又编了一支新舞,默写了《活佛济公》的下一个故事剧本,自己创造新故事虽有点难,但应池也在尝试自己编故事了。

    而想必府试结束,对于她的威胁可以离开,她也能睡个好觉了。

    他在长安可以为所欲为,在洛阳果然还是会收敛些的,她没有给他制造点麻烦,真可谓是个以德报怨的天大好人了。

    对于祁深,恨是恨,厌是厌,但应池绝不主动招惹。

    她简直太清楚他,这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本来甩就甩不掉,若再给他点可乘之机,只怕这辈子都难以摆脱他的纠缠。

    所以最近几日,由暗探来汇报关于祁深的事,也成了应池每日要知道的消息之一。

    可已经又过了十多日,却不见祁深启程离开洛阳回京复命,应池的心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这日早,她以水沃面,刚擦净脸,就见常来汇报人脚步略有匆匆。

    应池心下咯噔一下,先一步问出:“出什么事了?”

    “北静王怕是、怕是摸到我们阁总堂去了……”来人气喘吁吁,还未站定,便急着汇报。

    “好好说,说清楚。”应池示意旁边的耗子给来人抚背顺气,“他是误打误撞去的,还是有备而来。”

    “就今个一大早,坊门刚开,衙门的人到景行寺搜查,说是有香客丢了贵重的东西,是程昭说的,说根本没有的事,就是为了要搜查,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应池简直想在心里问候他八辈祖宗,这该死的,不找事就默不作声,一找事就相当棘手。

    “先关闭入口,近期别出入。”应池令着,又蹙了眉,“入口被人误打误撞发现的几率有多大?”

    “基本不可能,从佛寺建造以来,就从来没被人发现过。”

    “那就是有时月阁的人泄秘了?”应池若有所思。

    耗子示意暗探下去,后道:“也……基本不可能,除了几个管事,其他人出入都会被迷晕,而像我这样的,根本不知道入口在哪。”

    应池的眉头紧锁,无内奸却暴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暂且无从得知,她来回徘徊:“总归,先封了入口再说。”

    若他此行存着以搞垮时月阁逼她就范的目的,找到了总部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得有什么能握得住的把柄,有什么把柄呢……

    “叫蟒公来见我。”

    “是。”-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祁深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他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看着面前惊恐的刘时淞,再一次丢掷飞镖擦过人的侧脸,直钉在了后门的屏风上。

    瞬间一道血痕,面前人已经开始哆嗦了,两鬓的汗珠也顺着脸颊滚落,却依旧不敢对他造次,祁深微微勾了唇。

    若说真的想借他的手除掉时月阁可以忍耐到如此地步,他是不信的,况且他还没同意呢……这人定还有别的事瞒他。

    “多谢刘公专门跑着一趟来给本王做靶子。”祁深丢了茶盏在桌上,“明个再来?本王想练射箭,许久没拿弓,手都生了。”

    “当然。”刘时淞嘴唇哆嗦着应是。

    直到第二日,祁深射穿了面前人的耳垂,刘时淞还可以云淡风轻,他才开始正视面前这个人。

    “那不是你最终的目的,你不想开诚公布,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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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有谈下去的道理,我并不缺你那点关于时月阁的线索,也没有那么想搞垮时月阁。”

    “‘见月’,我想要见月。”

    “作何?”

    刘时淞抬起头,迎上祁深审视的目光,坦然道:“我从小便嫉妒我阿兄,我们两个从一个娘的肚子里一块出生,可凭什么他一出生就是阁主,我不是?

    “人嘛,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总是会心心念念,寤寐思服……这心思,想必大王最能体会。”

    祁深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人,终于缓缓应了:“好。”

    玩累了也该进入正题了,祁深再次审视着面前人,半玩笑半承诺:“那东西于我而言的确再无用处,待此事了结,给你又何妨。”

    第123章赌一把

    一日后,蟒公匆匆赶到嵩山县小院,面对应池的问话知无不尽。

    “阁主若问有什么朝廷能握得住的把柄,那就只有黑窟了。”

    蟒公虽面色凝重,但几百年来与朝廷的安逸告诉他,找到黑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此地在洛阳东南万安山的古墓之下,加之山势险峻,林木茂密,是极其隐蔽之地。

    “这是我们阁的私冶兵甲之所,若被找到,会被定谋反的大罪,届时整个洛阳城或许都会被朝廷翻过来,寻杀阁内人。

    “但属下觉得,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时月阁风风雨雨,多少年都过来了……”

    “不要过度自信,总堂的位置已经暴露了。”

    应池忧心忡忡地打断他,也不由怪自己接手时察阁中事务不细致,没提早防患于未然。

    可她实在难以理解:“时月阁缘何要私冶兵甲?无论哪朝哪代,这都是谋逆的大罪,是难以掩藏的把柄。”

    “我们通常是不用的,所做的弓甲足够日常需求即可,此行只为退路,可在乱世中自保,亦可在朝廷不作为时揭竿起义。”

    应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是谋逆。”

    她蹙着眉毛,心下很是不安,总觉得下一瞬就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赶快查一下,每隔一段距离放个暗哨,将入口隐藏到自己人都不易察觉的程度。”

    她甚至有种自己是末代皇帝的错觉,时月阁这是要葬送在她手上了?

    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应池话音刚落,门外就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二人得到了最新消息,洛阳官兵已至万安山脚下。

    “阁主,财神说,这次同查景行寺一样,是大肆搜查,声势浩大但不摸边角,看起来就像……就像是故意的一样,怕不是为了要搞垮时月阁,而是为了……”

    为了阁主您。

    但汇报之人没将剩下的话说出口,恐惹阁主不快,不过他相信以阁主的聪慧,定知他的未尽之言。

    “财神说,在洛阳暗杀北静王,可尽力一试,成功几率大。”

    应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事情如今的发展已经再明显不过,祁深不知缘何知晓了时月阁的秘密,明明可以一举带人查封,偏得两次虚晃地搜来搜去吓唬人,还能是为了什么?

    蹊跷大概是从把他扔至乱葬岗开始,那日监视他的暗探被迷晕,醒来后只当是祁深的手下所致。现下想来,估计是有别的势力趁此而入了,否则他怎跟开了天眼似的。

    “不到万不得已,不走杀人那一步,后续处理起来太麻烦,先排查一下阁中是否有人泄密,把人揪出来。”

    应池吩咐着,顿了顿又道:“另外,准备启程回洛阳,我需要和……祁深谈一谈。”

    她没什么表情,紧张、担忧、恐惧……这些通通没有,有的是刀终于落在脑袋上的放松。她知道他一定会搞点事的,但眼下看来,事情或许在可掌控之内。

    她在考虑了,考虑祁深究竟想要什么,他或许不甘心她的逃跑,更有可能的是,在立功的基础上,顺道惩罚一下她。

    而除了拿下时月阁立功,是否可以有什么别的吸引住他?毕竟时月阁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若可进行交易以达和平共处,对他来说,长久存在为他所用,比起直接摧毁的价值是不是大了不止一点儿?

    兵甲、钱财、消息,甚至千金难买的未来事,比如他作为朝廷重臣,在九皇子登基为帝前提前站队……她不信他不感兴趣。

    “给他递信吧,就约明日申时,今日我们就动身。”

    平静的秋日午后,树上的蝉鸣依稀尚闻,洛阳城衙署内突听“当”地一声。

    一只箭矢钉到了那北静王祁深暂住的院子大门上。

    箭矢带着封信,入木三分,看门的卫士拔下来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瞧见了信后便匆匆去寻主人。

    而此时的书房内,祁深面色凝重,京城来信了。

    信笺上的字迹是他留在东宫心腹所书。

    “先齐王妃巧用计入宫,晋为充容。太子因心伤行为不端,屡遭申饬。魏王编《括地志》成,圣心大悦,屡召入宫,形影亲密,朝野议论纷纷,择机站队,东宫危矣,盼郎主速归。”

    寥寥数语,勾勒出的长安城已是波谲云诡,东宫岌岌可危。

    祁深捏紧了信纸,片刻后将其置于火盆烧尽。

    陛下竟……此事于礼法有亏,想必定有内情了,可太子又怎能受得了昔日亲近之人成为父亲的女人?

    如今陛下疏远太子,亲近魏王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心意之转变,显而易见。

    祁深想起离京前太子失态的一幕,他双目赤红,带着七分醉意三分不甘,竟拍案谈起当年陛下在玄武门之事。

    “父皇能做,吾为何做不得?这天下,难道不该是强者的天下吗?”

    那话语中的疯狂与隐藏的野心,让祁深脊背发凉,他当即力谏,甚至以头抢地,恳求太子收回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陛下可非是太上皇,这天下是陛下一刀一剑打下的,岂容他人觊觎?即便是亲生儿子,一旦触及逆鳞,也绝无转圜之余地。

    太子虽悻悻住口,但那闪烁不定的眼神,至今让祁深心中难安,他需要尽快回京,在太子做出不可挽回的蠢事之前。

    若一旦太子做出什么悖逆之事,不仅是太子,所有与东宫牵连过深的人,尤其是他祁深,怕是要万劫不复了……

    可洛阳……他舍不得。

    他此行来就是为了她,他怎么能舍得……祁深心乱如麻,死死按着案角,最后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

    他取过一张信纸,笔走龙蛇。

    “不惜一切代价稳住太子,绝不可令其轻举妄动。”

    “来人。”祁深沉声唤入亲卫,“所有计划提前,去准备吧。”

    若计划不成,哪怕会让她恨他入骨,他也须得带她走……就这样吧,就这样,哪怕她要一辈子恨他,哪怕要一辈子纠缠,他也绝不会放手。

    “阿郎!”有亲卫匆匆而至,将二门上递来的箭矢和信拿给祁深。

    瞧见那三棱弩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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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深便知是何人所射,拆开信的他先是疑惑,接着眉心一跳,最后却连眼尾都染上了春意,唇角的笑藏也藏不住。

    她提出要和他谈谈呢,谈什么呢……祁深的心情难免激动,以至于恨不得现在就是明天下午。

    最后攥了攥手,还是没忍住:“备马!本王要接她一程。”

    她找他谈话是意料之外的事,他觉得她更应该派人来暗杀他才是。

    不过如此一来,他或许也可以换个法子了,比如从她手里借点人手,那些不确定的因素或可以迎刃而解了。

    而且,比起把结果摆在她面前邀功,他更想让她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替她解决麻烦的。

    “既是明日午后,说明她此刻不在洛阳城内,而且,正在赶回来的路上,此事于她而言是紧急的,所以以她的性子,一旦抵达洛阳,必会径直前来赴约,不会在别处耽搁。”

    祁深看着舆图喃喃:“那么,关键就在于,从天亮开始赶路,能在申时前抵达洛阳城的距离……”

    为了提前见到她,祁深甚至用了打仗时判断敌军动向的法子,一点点去推算。

    “东面是郑州、荥阳,北面是河阳,西面是渑池、新安,南面……是伊阙、嵩山方向,她会走官道求稳,还是抄小路求快?会乘车,还是骑马?”

    祁深的指尖悬着:“她选择从哪个方向回来,或许那个方向也是她所喜欢,东面一马平川,沃野千里,景致开阔却略显单调,北面紧挨黄河,风涛险恶,西面多山峦沟壑,而南面……”

    他的目光停留在南面。从嵩山方向北上洛阳,官道会先经过龙门,两岸山势如天然门阙,又有伊水中流,石窟佛影绰约,山林清幽。

    “她会喜欢这条路。”

    不知为何,祁深几乎能想象出,她骑马或乘车行于其间的模样,她也许会放缓速度,多看几眼伊水烟波,或者遥望那些石窟。

    他想赌一把。

    赌他真的能读懂她一丝半缕的心思。

    “阿郎,马已备好!”

    祁深猛地站起身来,策马便往洛阳城定鼎门疾驰而去。

    不过却在半路想到了什么,又折去了南市,寻了一卖蜜饯梅子的摊位处。

    “郎君,咱们是买给自家娘子还是家中小儿女解馋的?多蜜还是少蜜的?”摊主一瞧,连忙迎上来,介绍着自家生意。

    “买给……买给我家娘子的。”祁深有些不自在,抿唇回了一句。

    蜜饯梅子裹着糖霜,空气中的甜味儿几乎要冲进他的鼻子,他道:“我全要了,甜的全要了,不要酸的。”

    摊主一听全要,笑得合不拢嘴:“哎呦,好郎君,您可真是好眼光,咱家的梅子用的是上好的吴兴青梅,蜜糖也是顶好的,十里八乡都知道,尊夫人吃了定然欢喜,这夫妻感情啊,保准更加甜甜蜜蜜,和和美美!”

    这恭维的话说得是格外好听,有淡淡的笑意攀上祁深的眼尾,他示意属下付钱,又道:“赏他。”

    赏钱远超那买梅子的钱,摊主瞪大了眼,又是千恩万谢:“多谢郎君,多谢郎君!祝郎君与夫人举案齐眉,百年好合!”-

    夜色浓重,云来客栈二楼的左上房内,应池已然入睡多时。

    可到了后半夜,门外却骤然嘈杂起来,还夹着几道压抑的兵刃交击闷响声,让她倏地坐起身来,睡意全无。

    正想唤人问问出了何事,就听见门外守着的耗子叫她:“娘子。”

    那声音里似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应池本能地从枕头下拿出护身的匕首,迅速披了件外衣,起身开门。

    房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应池的眸子直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是祁深,他此刻就站在门外。

    门外走廊上,她手下的人已将他和他的属下团团围住。

    兵刃出鞘,气氛剑拔弩张,而被围在中心的祁深却并未亮出武器,他只负手而立,一副束手就擒的姿态。

    此刻他的那双眼睛,正牢牢地锁在她身上,话出口略显委屈:“你不是要见我?我想进去找你,可他们却拦我。”

    应池的眼底仅掠过一丝的惊讶与震惊,就转瞬即逝了。

    对于祁深,这个她生命中最大的意外与麻烦,她已经对他宽容到,他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她都不会因此而感觉到奇怪了。

    拢了拢微敞的衣衫,应池压下心头的波澜,对严阵以待的属下摆了摆手:“让他进来吧。”

    祁深扫了一眼拦他的众人,用手指轻轻拨开指在他颈边的长剑,从容地跟在应池身后,并反手将房门给带上了。

    一众紧张的目光被隔绝在外,一门之隔,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应池悄然攥紧了袖中藏匕首的手,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

    她是来谈判的,必须维持表面上的和气,万不能忍不住暴起,将匕首刺入他的咽喉。

    “本来想明日再见,不想北静王这么快就过来了。”应池率先开口,“既然如此,我也就直接开门见山了,北静王要怎样才肯放过时月阁?”

    她抛出准备好的条件:“时月阁可以将半数盈利让渡给你,日后也可优先为你提供所需要的消息,包括预知那些未发生的事件,我不是这个朝代的人你是知道的,所以祁深,你觉得如何?”

    “先虚与委蛇,假意应承……”

    祁深踱近一步,眸中带着洞悉的嘲讽,不知是嘲讽事还是嘲讽人。

    “等我放松警惕,你再换个地方,重整旗鼓,伺机反水?阿池,这一套,你还要在我面前用几次?”——

    作者有话说:抱歉,久等了谢谢小宝的关心,爱你

    第124章蹊跷

    对于他欲加之罪、避而不谈交易、甚至想掀桌子直接谈结局的话,应池很是不悦,尤其是在想到自己先前的确有此意向后,她更是不悦了。

    但她也知道,若不拿出点诚意来,很难能让狡猾如狐狸的他答应,就单从她让人给他送信这件事来说,他就能从信中的只言片语精准无误地摸到这儿来……除了在床上,其余时间他全身上下都写着“我不是那么好对付”。

    应池默默叹口气,其实此行而来,她是真来谈判的,没搞什么弯绕心思。

    祁深的眸子扫过面前人的眉眼,最后在她的唇边游移不定,眸光也开始晦暗不明起来,但却是很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尽管他想亲她。

    应池心头便被他带得一紧,她不动声色地往后移了半步,蹙眉道:“我既然已经准备与你谈,便不会……”

    “不会?”祁深立时就截住了她的话茬儿,他重盯上她的眼睛,身体也本能地向前逼近一大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起伏,“不会什么?不会骗我、算计我?可在床上、在房事上,我被你坑骗、被你算计的次数还少吗?”

    “嗯?”他让她说,一脸翻旧账的模样,“阿池,你自己说……还少吗?”

    “这是公事!”应池强调,再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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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半步,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公事与私怨,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他竟有些委屈。

    “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也别叫得那么熟,先有因后有果,我不欠你什么。”应池的手指指向祁深,带着威胁。

    祁深敛了敛神色,抬起脖子不看她:“要谈就谈私事,我没有什么公事要跟你谈。”

    “我跟你能有什么私事可以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应池忍了忍,忽略他的话,依旧提自己的条件:“时月阁可以将半数盈利让渡给你,日后……”

    “我不要这些,你知道我要什么。”祁深拒绝道。

    应池蹙眉。

    “阿池,我要你。”

    “祁深。”

    “我、只、要、你。”他斩钉截铁地重复,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做梦!”被他那毫不掩饰的眼神逼得心头火起,强装的和气终于维持不住,应池脸一寒,不准备再谈,况且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她指向门口,“滚出去。”

    三两句话便走到了死胡同,祁深不想滚,只能率先软了话:“好,你别生气,听你的就是了,我们聊公事。”

    应池把脸转向一边,祁深侧了侧身子以和她正对面:“我如果能给你把眼下的麻烦解决掉,那你能不能……对我改观一点?”

    “等一下。”应池对上他的眼睛,简直要嗤笑出声了,“你是说,你要解决你制造的麻烦,然后还让我谢你?”

    “我没有……”祁深反驳,再次微微靠近她,突想到了什么,他诧异蹙眉,“有人在背后找你们时月阁的麻烦,你不知道吗?”

    “除了你还有谁?”

    因面前人往前的微小举动,应池像躲瘟疫似的又往后退去,就要碰到身后的屏风了,祁深无奈道:“别再往后退了。”

    应池没理,然后她就看到祁深突然探出手臂,要伸过来够她似的。

    警惕与对眼前这个男人根深蒂固的印象,让应池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考,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匕首刺向了这条手臂。

    可却在那一瞬间,在她的后背抵上屏风的那一瞬间,在利刃入肉的声音回荡于寂静的房间里且显得格外清晰的那一瞬间……祁深的右手却仅是精准地垫在了她的后脑与屏风之间而已。

    他只是怕她再往后碰到头,哪怕不疼,仅是吓一跳,他也忍不住想护一护她。

    可已经有温热的血涌出来了,顺着匕首的血槽,滴落在应池的衣襟上,也染湿了祁深的玄色袖袍。

    应池有一时的怔愣。

    祁深闷哼一声,可胳膊虽疼却抵不上一瞬间涌上来的心疼。看着深深扎入自己臂膀的匕首,他又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人。

    面前人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悸与决绝的狠厉……祁深一时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好,而他此刻的胸口,难受得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似的。

    那只手收紧、旋转、拧绞他的心,搅得他整个人都在泛着酸。

    尽管如此,却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祁深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复杂又苦涩的弧度。

    “你总是这样……”话出口是低哑的,带着疲惫与若有若无的埋怨,更多的是自嘲,“毫不犹豫地,对我刀剑相向。”

    “是你没有分寸,你活该。”

    虽然他活该,但今日本也不至于这样,应池叹口气,自顾自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盏水。

    水是冷水,应池摩挲着茶盏。她和他,或许一开始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她道:“你走吧。”

    “时月阁的暗探,借给我几个用用?”

    祁深紧随其后,就坐在她的侧面,这句话成功地唤到了应池的疑惑侧目,但祁深没再接着说话茬儿说。

    他看了眼自己不断滴血的手臂:“我觉得,我的伤口需要包扎。”

    应池又扭过头不理睬了。

    空气沉默一阵,祁深只能说些她感兴趣的:“我只想要见你,但有背后人才是真的想要搞垮时月阁,抢走你们的全部生意,你不好奇是谁?”

    应池还是没说话,但攥了攥手。

    “不好奇算了。”祁深瞧见了她的小动作,叹口气,将左手一直握着的蜜饯强硬地塞到人手里,“阿池,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只顾赚钱了,但我会替你解决麻烦的。”

    他捂住自己流血的伤口,突然站起身来,转身就要走向门口。

    “等等。”

    应池终于开口叫人停了,祁深松了一口气,立即停了步子,他听见她说,“我是真心实意想和你做交易的。”

    “但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那些。”

    “那你走吧。”应池利落地撵客,这次没有丝毫犹豫了。

    “你给我包扎伤口。”祁深本就没打算要走,他转过头来,“我给你把幕后之人揪出来,至于别的,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在眼下,妥协是他唯一的办法,他拗不过她,他只能认输,但他更知道,改观的事情需要徐徐图之,他需要克制着自己,去藏一藏那恶劣的占有欲,不能靠近她,不能惹她烦,不能被撵走……虽然这对他真的很难。

    “只是这样?”她问。

    “只是这样。”他答。

    “你说的背后人是谁?”

    “你们本家人。”

    应池蹙了眉,显然在想是何人了,其实从一开始她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一定有一个第三方势力,试图打破她与祁深的微妙平衡,露出她的破绽给祁深,好让他们重回猫捉老鼠的戏码。

    以刚刚从祁深口中的话得知,他想抢时月阁的生意。

    是刘氏。

    室内有一段时间很静,祁深略有落寞:“不包……”

    “坐吧。”

    两人的话重合了,应池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祁深就抢先一步应了:“好。”

    他的嗓音微微颤抖,匕首还嵌在他的臂膀里,甚至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会给你包扎,换你不以你知道的东西为把柄而威胁时月阁。”应池看着祁深道,后者听后木讷地点了点头。

    “把衣服脱了。”

    祁深便依言用未受伤的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腰封,褪下了上半身的衣衫。

    应池点亮房间内的灯盏,转身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白绢布。

    她并非以德报怨之人,给他包扎纯粹是因为可以获得好处,她觉得他说的话有一点是对的,她是只顾赚钱了……她真的不适合做阁主。

    所以,碰到一点事情就解决不了。

    灯光下,祁深精壮的身躯彻底暴露出来,除了手臂上那道新鲜的伤口,皮肤上还遍布着各式各样的旧疤痕,有深可见骨的箭疮,狰狞扭曲的刀疤,更有……几道应池熟悉的细细长长的簪伤,划得深,同样留下了疤。

    像是她划的,好像也不像,不过她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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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划过很多次就是了,他有折磨她,她也有还回来。

    应池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他手臂的新伤上,然后动作利落地握住匕首柄拔出,祁深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错误,让她包扎,这是一个错误。

    鲜血瞬间涌出,祁深额头青筋都崩起来了,应池迅速将药粉撒在那伤口上,然后用布条缠绕。

    她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皮肤,祁深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盯着她看,炙热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灼穿。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包扎完毕。

    祁深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猛地扣住了她要离开的后脑勺,两人面对着面,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唇上。

    应池眯起了眼睛,但她没有躲,祁深眼底的欲色越来越重,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然下一瞬,门外候着的人都听到了祁深的痛哼。

    应池使劲扣了他的伤口,冷笑……贱骨头就得狠招治。

    时月阁的暗探,应池借给了祁深一部分去协助调查,反跟踪没有人能比时月阁的暗探做得更隐蔽了,尤其是耗子。

    应池这几日在她所居的别苑外不远,总看见几个陌生面孔,卖烤红薯的,卖煎饼的,还有算命的……瞧起来像便衣。

    蹊跷让她不安,应池暂时将此归咎在了祁深身上,或许是他的人,来监视她的。

    应池将从祁深那里得到的消息告知蟒公后问道:“时家人……出没出过背叛者。”

    “若说起来,是有的,前前任阁主,也就是您的父亲,他有个胞弟,曾被逐出过时月阁,可他已经死了,一场大火烧得干脆。”

    “逐出原因呢?”

    蟒公摇头:“具体不知,属下猜测,被逐出阁内,无非就是觊觎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比如阁主之位……但这是从出生就定好了的,谁也改变不了。”

    这不公平,应池想,若真是这个原因,她倒是可以理解这个背叛者。

    应池把自己不适合阁主的想法再次和盘托出,她能让祁深帮这个忙,也是因为是时月阁承情,若是她自己,她就算下一瞬间就要死亡,她也不会向他伸手。

    “阁主,不是你不适合,是你的心在逃避,真要是想用心把时月阁营运好,你就不会三番两次地打听女儿镇之事,也不会再续着那个小院的租金,总想着要离开洛阳……

    “你并非无能,你的心在什么地方,我们都知道,真要可以的话,我们也想放你自由。

    “留下个孩子,这是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没有人希望时月阁断送在自己这一辈,若没有你的孩子继承,你将永远是我们的阁主,无论你想如何改变,都不会成功。”

    应池面色复杂,使劲按了按额头,原来催生并不是时月阁某些人的事,而是近乎所有人的默认。

    他们觉得她就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他们比她更怕时月阁会葬送在她手上。

    这些暗探比他的人好用多了,没过几日,祁深便通过反跟踪的办法,摸到了刘氏的总部。

    东施效颦,同样在寺庙内。

    成败正常一举,可就在他正带着人准备查抄时,应池失踪了。

    第125章异变陡生

    因她逃了太多次,祁深觉得自己已经患上了临阵惊魂之症,面对此情景,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她是想趁此机会而逃离他……要不说她缘何能如此耐心地为他上药?怕不还是想用三言两语将他哄得团团转,待他心甘情愿地替她解决了麻烦,喜滋滋回去邀功时,却发现她人早就不在了。

    只是如今时月阁的人也被迷晕了一片。

    将应池所居的别苑翻了个底朝天,祁深强行保持着冷静,去想一些蹊跷之处,却心乱如麻,难以思考。

    直觉告诉他,这和刘时淞脱不了干系。

    先前为放松人警惕,祁深将‘见月’给了刘时淞,本想等着钓鱼,看看人拿了‘见月’,下一步有什么计划,可却迟迟不见动作。

    而据耗子监视所汇报,这刘时淞最近每日都提笼看鸟,日子悠闲,好不自在。

    不过这也给了祁深足够的时间,去查找刘氏总堂的位置。

    只是如今瞧来,刘时淞那不甚在意的模样,怕也是装的,同样为了让他也放松警惕。

    应池失踪……一定与之有关联,祁深当下也不想思考了,就提了剑出院门,正要去寻那刘时淞。

    圣女却叫住了他。

    看着人一脸肃杀的模样,圣女连带着担忧阁主和对此人的紧张,将所发现一一道出,她摸到了昏迷之人脖子上的吹针,面色凝重:“这像是我们时月阁的东西。”

    祁深闻此才真正停了步,等着圣女将被迷晕的人救醒。

    “此药药性猛烈,配制复杂,是我阁中秘药,等闲之人绝不可能拿到。”

    “那日阿池她用在我身上的东西,是不是就是这个。”祁深的眼睛撩过众人,最后停住那个好像知情的张十三面上。

    张十三咽了口唾沫:“……是、是的。圣女专做的膏状,以供我们阁主防身所用。”

    祁深原先是怀疑,现在是确定,他当下便吩咐手下人:“围了刘时淞的院子,另外多派点人,今夜便抄了天宫寺下刘氏的总堂,只要是人,就全部抓起来,一个不留!”

    接下来的半天里,全城戒严。

    洛阳城内鸡飞狗跳,祁深直接用御赐传符调人,身边亲卫和衙役联合行动,将所查到的刘家各处据点扫荡一空。

    “官府拿人,全城戒严,抓捕逆党!无关人等立刻回家,闭门不出!”

    然严刑拷打之下,得到的却只有哭嚎和辩解。

    更多的人哭喊着要回家,说自己本是外地人,是被人拐卖坑骗到此地,制药制毒造物云云……若不听话就动辄就被打骂,死伤之人不在少数,但每天都能来新人,骗他们来的是个和尚。

    至于重犯刘时淞,他承认想对付时月阁,但都还在筹划阶段,对于绑架应池一事,只言并不知情。

    祁深下了狠手,人近乎奄奄一息,却依旧坚持。

    “那东西呢,‘见月’呢?”虽目森厉,话更厉,可对于一心求死的人,还是无济于事。

    “带人去搜。”祁深扔了手中长剑。

    这些人皆是军中好手,搜查起来效率高得惊人,又得了祁深不必拘礼的令,动作带着粗暴。

    书架被推倒,书籍散落,多宝阁上的瓷器、玉器被拿起,又丢弃,主要想看有没有机关,连地砖都被逐一敲击,检查是否有夹层。

    最后是在床上发现了暗道,搜查之人没找到机关,直接暴力拆了,但沿着密道出去,只能从一间早已不住人的民居里出来。

    线索到这就断了,只能证明有人出去过,除非刘时淞开口。

    “起先别苑外多了几家陌生的叫卖人,阁主以为是大王派来监视她的,便没管这些。”

    张十三将最近几日的蹊跷稍微汇了汇总,和祁深通了通气,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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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线索:“时月阁大部分人都被暂时指派给大王用了,也怪留下的几个不够机灵,只是也没想到有人会冲着我们阁主去。”

    “知道了。”祁深一夜未睡,面色有些难看,看一眼大狱里的人,眼中的阴鸷便深一分,恨不得全杀之而后快,他手握剑看着张十三,“说重点,不必再点出本王的无能之处。”

    “蟒公已经来看过人,大王口中的刘时淞,模样却并非是我们阁主已经断绝亲缘关系的叔父时淞。”

    张十三面色凝重:“圣女检查过了,刘时淞并无易容痕迹,或者说操纵一切的另有其人。只是对找到他,我们这些人一无所知,还望大王一定要帮我们,寻到我们阁主,关于大王想知道之事,我等一定知无不言。”

    若阁主死了,时月阁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但……其实不然,倘若时淞活着,时家一脉,还是有血缘在的。

    或许时淞还活着,而他此行……就是为了‘谋权篡位’。

    时烨死时,圆月印记便转移到了时靥身上,若时靥死了,会转移到时月阁唯一所剩的血脉时淞身上吗?倘若他成功了,他们跟还是不跟呢?

    张十三想起昨日的讨论,这对大家来说,是个沉重又慎重、难以抉择的抉择,但说到底,他们只是辅佐之人而已,决定不了阁主的更替。

    祁深抬手止了人的话,令其暂且退下。

    尚且不用他们拜托,对于找到应池,祁深更迫切-

    应池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束缚感中恢复意识的,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完全陌生密闭的石室里。

    墙壁是冰冷的青石,没有窗户,只有几盏壁灯挂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让人不寒而栗,她的手脚也都被粗重的铁链锁住,而铁链另一端,深深地嵌入了石壁里。

    就在她对面,一个穿着暗色锦袍,面容清癯却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正静静地坐在一张石椅上,无声地打量着她,嘴角还噙着笑。

    应池当下冷汗就被唬了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流,几个深喘过后才恢复力气,稍微动了一动,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她只能直视那个男人,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勉强维持着平稳:“你是谁?”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声音低沉而沙哑:“按血缘论,我是你的叔父。”

    叔父。

    应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她迅速压下最初的慌乱,试图掌握对话的主动权:“你想要什么?时月阁的全部生意,还是时月阁的阁主之位?”

    如果祁深的消息没错,这应该是面前人最直接的动机。

    男人却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以前想要,后来发现……我是要不得的。”

    “为什么?”应池试图挑起谈话。

    但面前人却不买账,男人沉默了下去,目光幽深地盯着她,没有回答。

    应池见状,心一横,抛出了妥协的方案:“若你想要,我可以给你。”

    她试图展现诚意:“我并不想要做什么时月阁的阁主,你大可以直接向我索取,不必如此,放开我,我们可以好好谈。”

    男人闻言,嗤笑一声:“你怎么给我?小丫头。”

    “你若想要阁主之位,我直接不出现就可以,你拿着信物‘见月’,去跟时月阁的各位管事说,说你是我的叔父,是下一任的阁主,我们是有血缘的,他们未必不会认你……”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刚才还相对平静的男人,在听到“血缘”二字的瞬间,猛地从石椅上弹了起来!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扭曲,眼神狂乱而暴戾,死死地盯住应池,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别给我提血缘。”

    应池被吓得一动不动,短促呼吸着,没再敢说话。

    他对血缘二字如此敏感,难不成……一个结论在应池的脑中形成,可得到这个结论后,她更加不安了。

    第126章虎穴狼窝

    程昭站在这一下午,他闭着眼睛回忆着,七年前的场景与面前的场景几乎重回,脑海中的记忆也日益清晰。

    既然和刘家有关,也一定也和他有关。

    是这条街道没错,他记得被人抬着时,睁眼瞧见的那个破了口子的红灯笼,此刻依旧有,只是更破了。

    他策马在街上疾驰,凭着印象拐进一条偏僻的小道,面前是一片熟悉的桦树林,穿过后是一条蜿蜒的河水。

    是他刚来的时候,那差点被淹死的地方。

    印象中好像有人躲在暗处看他,看他死没死……可他想不起来,他只记得自己晕头转向,被人发现后送回了刘家,在刘家有人引导着他,一步步找到了陷害他的凶手。

    他在刘家大闹一场,却还是被撵了出去。

    至于为什么被撵出去,他那时没有想去深究,来到陌生的地方,对他来说,第一件事就是吃饱饭,然后活下去。

    沿着河流往下,有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程昭栓了马,强烈的直觉引着他往前走。

    繁华的洛阳城为什么会有如此乱糟糟的地方?这条路越来越细,后来干脆没了路,全是枯草。

    程昭失神地往前狂奔,他想大吼一声,他觉得自己在做无意义的事情,他怨恨自己为何没一早往这来,早早地去警惕,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再一抬头,却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孤零零的院落。

    墙体爬满青藤,显然已经荒废了许久,此刻天也越来越黑,也越发显得此地恐怖诡异。

    程昭强行压下心中的惊疑,使劲喘了几口气,悄无声息地潜行靠近这个院落,希望也在心口滋生。

    若是应池在这,若是她被捆绑在这……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当时就是在旁边这条河里。

    程昭屏住呼吸,攀上院墙,伏在墙头,借着渐沉的暮色,环顾整个院落。

    院子一片荒芜破败,显然很久无人,就在他准备跳下去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右前方角落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程昭猛地将视线聚焦过去,可借着微光,他却赫然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惨白到无血色的脸,就在破败的雕花柱子旁。

    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程昭后背的衣衫,他攀着墙头的手指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发软,差点直接摔下去。

    ……

    缓过劲来后,他才觉得这张脸很熟悉。

    带着恐惧,程昭仔细瞧了瞧!

    是刘家大郎,是原身的嫡长兄!不知缘何斜躺着,身子被柱子遮住了大半,当下只见一张脸。

    还动了动,显然是没死。

    看清楚情况的程昭,恐惧立即变成了愤怒。

    找了许久的人此刻就在眼前,也与应池失踪有关,见四下空荡,只有这一个人,程昭才没有急着叫援兵,而是蹭地跳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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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握紧手里的佩刀,就冲了过去。

    离了近了才发现,这人面无表情,嘴里却在喃喃着什么。

    看见程昭过来,更是笑得像哭一样,眼泪糊了一脸。

    “原来我也是牺牲品……”

    “原来不是让我换……”

    “原来父亲……真的不爱我。”

    程昭第一次见一个男人哭成这个狼狈恶心样,他攥紧了地上人的衣领晃了晃,慌不择言地问:“人呢,应池呢?我阿姐呢!你们绑人到哪里去了!”

    “三郎?”被攥住衣襟晃得狠了,地上人的脸上因憋住了气而涨红,他看清楚了来人是谁后自嘲一笑,“三郎……我们都是父亲的牺牲品,他真的只爱他自己,他真的只爱他自己,可为什么要骗我呢?骗自己的儿子呢?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从记事起我就没有正常人的生活,我不科举,不上进,整日跟着他神神叨叨,只因为他说,他说他想让我去另一个地方……我因他所说而憧憬,到头来却是大梦一场空,大梦一场空……”

    “我问你人呢!”程昭的声音因急而颤,却发现这人依旧还是笑,喃喃着“为什么骗我”,却丝毫不回他的话,他试图用刀逼迫,尝试用刑逼供,却发现下不去手。

    三下五除二,程昭将此人五花大绑,横拽着拖上了马,去寻了祁深。

    程昭将自己所知全部告诉了祁深,包括自己的怀疑。

    “应池说过,我在二十一世纪的模样,和时烨长得一样,若是用‘见月’互换,我应该是去到时烨的身体里,但是没有,真实情况是,时烨占据了我的身体,而我占据了刘三郎的身体,至于刘三郎……估计是到了死去的时烨身体里了。”

    “原来目的在这,他想用阿池的身体。”祁深不知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但这是最接近真相的怀疑,他的心也越来越慌,若按照程昭所说的五年前,时烨的身体……是死了的。

    他必须要在那之前,找到她。

    “今个……是什么日子了,离十五还有几日?”祁深的眸子略有失焦,面朝身边的乐卫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回大王的话,今个十二,据十五还有三日。”

    程昭指了指刑具架子上的刘大郎:“他多少知道一些。”

    祁深的眼睛便寒了寒,他直接抽了剑,横穿了人的肩胛骨。

    刘大郎疼得想要蜷缩,在四肢都捆着的情况下,还弓成了一道痛苦扭曲的弧线,脸更是皱在了一起。

    程昭也跟着哆嗦了一下,身上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

    “你口中所说之人,他在哪,近期有什么计划?一概说出来,死之前能少受点苦。”祁深面无表情,言罢用手拨了拨剑柄。

    刘大郎再次疼得哆嗦起来,受不住直直晕了过去。

    “用盐水。”

    看完用刑,程昭不由想起两年前的自己,他觉得自己今个也像死过了一回。

    “近期应该是有兵甲交易,我不知情,但我偷听见父亲,叫那人为殿下,从南边而来……”刘大郎终于说了,将自己所知,断断续续地回忆着,捡重点的可以少受罪的说,“我只知道这些,我一心想要去另一个世界,对这些并不知道许多。”

    “如何去另一个世界?”

    “月圆之夜,月光,血,信物,人,濒死。”

    “在哪?”

    刑具架上的人是真的不知了,他艰难地摇摇头:“我若知道,就不会在这自怨自艾了,我会去问,他为什么要骗我……”

    刘大郎每说一个字,祁深的眼睛便寒一寸,他已有几夜未睡,此刻眸子更是红得像嗜过血一样,确定了面前人再无话可吐,留下一句话:“看好了他,别让他死了,我得亲手杀了他。”-

    不知何时晕过去的,也不知自己睡了多长时间才有醒来的意识,应池醒过来的时候,感觉眼皮是那样的重。

    一阵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席卷全身,她使劲睁开眼睛,却费了好大的力气。

    此刻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坚硬的板床上,在陌生环境中,恐惧和自救让她积蓄了些力气,缓和了一些后,她尝试挪动手脚。

    意识到什么,她立刻查看自己的身体。

    果然,在手腕内侧发现了一道被仔细包扎过却依旧隐隐作痛的割伤。

    她被放血了。

    这个认知让应池脚底发寒,就在这时,轰隆一声,石头门被推开。

    一个身着灰布衣裙,面色苍白的女子端着一碗东西走了进来,她默不作声地将碗放在了床头的石几上。

    应池淡淡扫了一眼,是红枣粥,旁边还有一小碟赤色的枸杞。

    全是补血的。

    看来她那个所谓的叔父,恐怕要进行某种诡异又疯狂的仪式。

    应池顺从地拿过碗,她的指尖摩挲着碗沿,最后一饮而尽,她需要保存体力,尝试自救。

    那女子看她喝完,便欲接过来,却不想应池拿着碗往床头的石几上一磕。

    几乎是同时,应池又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猛地抓住了那女子的手臂。

    她的另一只手还剩了半片碎瓷片,立即抵在对方的咽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告诉我,他的计划是什么,他想用我的血干什么。”

    女子对于颈间的威胁似乎毫无所觉,只是麻木地道:“我不知道。”

    她指尖传来的触感也让她一怔。

    这女子的手臂很粗糙,隔着粗布衣衫,应池都能感觉到其下的凹凸不平,她揭开来,手臂上疤痕纵横交错。

    应池的心沉了下去,这是一个畜生。

    她松开手,放弃了威胁,转而用一种近乎哀求的气声,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若我想请你救救我,你会帮我吗?”

    女子缓缓地摇了摇头,像一个木偶。

    应池将碎瓷片摊开在掌心里,尝试说服:“我看得出他对你不好,救我,也是救你自己,不是吗?我不需要你做别的,你就装作没看见,让我留下这个防身,可以吗?”

    女子依旧摇头,轻轻拿过应池手里的碎瓷片,又默默地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动作机械而精准。

    看着她麻木的背影,应池彻底明白了。

    这女子,要么是心智已被完全控制,要么是经历过更恐怖的折磨,早已失去了反抗甚至思考的勇气。

    可见把自己抓到这里的那个人,有多残忍。

    要如何自救?

    应池有些绝望,她靠在床头上,看着女子走出石门,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恐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不由咒骂一声。

    虎穴还未完全摆脱,又掉入狼窝,这一个个该死的人,这该死的狗屎一样的命运……-

    若是完全仿照时月阁,冶炼兵甲之所应该也在山中才对,山中有自然矿,便于运输和冶炼。

    可寻找一个自然矿并不会很容易,朝廷也

    《不做池鱼丨强取豪夺》 120-130(第10/19页)

    在寻,且绝不允许私下制作兵器,等同谋逆。

    时月阁存在时间那么久,有完备的冶炼所没什么可奇怪的,可时淞今年不过知天命的年纪,他想同样找一个这样的地方运作而不会被发现,却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那么他会选择哪里呢……祁深最后查了洛阳周边的山脉,他想自己怕是灯下黑了。

    洛阳万安山的黑窟,可以有一个,就有可能有第二个,时淞甚至可以偷偷用,谁也不知道。

    有现成的,他何必还用自己找地方?

    “集合队伍。”祁深下了决定,只能赌一把了,“从三路包抄万安山,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也要赶到。”

    “是!”亲卫应命,立即行动。

    “程昭,你和时月阁的人,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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