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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对不起
三周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勾线中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林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中指指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
坐在工作室角落里观察的日子里,她学会了怎么握笔才像画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在卡稿时无意识地转笔,怎么在画到满意处轻轻顿一顿,然后继续落笔。
她也学会了让目光在画纸停留很久,即使在听见脚步声时也不会微微侧头,那些漫画家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习惯都被她一点点拆解模仿,直到成为自己习惯的一部分。
林晚棠为剧本里那个精神分裂的漫画家,设计了两套完全不同的习惯。
沉浸在恋爱氛围里的一种握笔时手指放松,嘴角不自觉轻弯,卡稿时会顺时针转笔。
擅长悬疑恐怖氛围的另一种则握笔极低,卡稿时笔尖悬停在半空,眼睛紧盯着稿纸。画得顺手时也不会放松,反而身体前倾,几乎贴到纸面,肩侧绷得笔直。
这样,哪怕穿着同一件衣服,动作习惯和眉眼之间,也依稀能分辨出是两个人。
试妆的那一天,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
不是那种急骤的催人赶路的雨。是绵密不绝地能下上一整天的雨。
化妆室里,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慢慢地积成细细的水流,沿着玻璃缓缓滑下去。滑到一半,又被新的雨丝覆盖,模糊了外面街道的轮廓。窗外的世界就这样被雨一点点晕开,只剩下朦胧的灰和绿。
林晚棠坐在化妆镜前,闭上眼睛。化妆师的笔刷轻轻扫过她的眉骨,带着微微的痒意。
这一天到场的人很多。造型指导团队围在镜前低声交换意见,戚亦姝作为导演自然在场,靠在一旁的椅背上,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摄影指导和灯光师正在寻找合适的打光角度。
还有一个人也在。
温芷晴坐在镜前区域侧后方的椅子里,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将镜中人的每一个表情收入眼底。她面前偶尔有人穿梭而过,譬如造型师递工具,助理送咖啡,灯光师调整机位。她就坐在那里,隔着这片忙碌的人影,目光穿过间隙,落向了那张被暖白色灯光描摹的脸。
她本不必来的。试妆的事,投资方从不用过问。
可她来了,大家也只是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并不全然觉得意外。
况且,投资方在场,对大家都有好处,只是餐标就翻了三倍,连茶水间的咖啡都换了。
试妆的效果很好。
同一张脸,两种不同的眼神,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一个是午后的光,温吞地漫进来,连空气都跟着静了几分。一个是结了薄冰的深潭,幽暗不见底,也映不出自己的影子。
像是同一片水面,却映出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所有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除了温芷晴。
她没有点头,没有微笑,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只是坐在那张椅子里,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影,隔着满屋的赞叹,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张脸。
这是温芷晴第一次看到林晚棠试妆,久久不能回神。
林晚棠自己并没有太大波动。也许是早已熟悉过无数次这两种状态,真正试妆时她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从容感。
收工后,林晚棠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又在一点点给她卸妆。妆容从她脸上一点点擦掉,化妆镜前重新露出她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神。
窗边,玻璃上的水痕一道叠着一道,错落地淌着。
“学妹,明天还要辛苦你再来一趟。”戚亦姝顿了顿:“陆微明天过来试妆。”
陆微是和林晚棠演恋爱对手戏的Omeg,圈内皆知这个Omeg为人骄纵,眼高于顶。因此哪怕演技极好,愿意和她搭戏的人总是寥寥。
“好的。”
林晚棠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她从未与陆微搭过戏,虽然陆微的难搞她有所耳闻,圈内传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陆微再刻薄又能刻薄到哪里去呢,毕竟她都已经和温芷晴朝夕相处过三年了。
“那好,学妹你先走吧,我还要和美术组再商量一下细节。”
戚亦姝弯了弯嘴角,目光落在林晚棠的脸上时带了几分温和:“雨下得有些大,我让助理送你吧。”
林晚棠愣了一下,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雨确实比来时更大了,檐下的雨帘连成一片,对面楼的轮廓都模糊了。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过多推辞:“谢谢学姐了。”
戚亦姝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她垂下眼,继续翻着手里的那沓已经洗出来的定妆照。灯光从侧边打下来,把她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温芷晴也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往化妆台那边看,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从人群中无声地走了出去。
林晚棠转身去关门,手刚搭上门把,余光里瞥见温芷晴正往这边走来。她顿了一下。
“温总。”
话音落下时,温芷晴已经走到近前。她伸手去拉门,两人的指尖在门把上触碰到了一起,又各自顿住。
林晚棠先松开了门把手,却是温芷晴先道了歉:“抱歉。”
仿佛真是无心之过。
“没事。”
林晚棠也没再说什么,松开手时温芷晴的小指轻勾了她的指尖,痒意从指腹渐渐漫开,让人有些不自在。
她略微加快了脚步,往大楼出口走去。
身后的高跟鞋声却像贴着她走似的,声音清晰极了,从空旷的走廊里折回来,像是在纠缠着她,怎么都甩不掉。
林晚棠索性停住脚步,回转过身。
戚亦姝的助理也跟着停了下来,站在几步之外,匆匆垂下头。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你先回去吧,我送学妹。”
温芷晴开了口,却是对戚亦姝的助理说的。
助理有些犹疑,她有种感觉,面前的人表面是老板的发小,实则是老板的情敌。但这不是她能置喙的事,只能点点头,直接折返回去,顺便给老板通风报信。
“我带伞了,就不劳温总相送了。”
林晚棠的声音淡漠,如同这一日的阴雨天一般,像是在拒绝一个并不熟稔的陌生人。
“顺路而已。”温芷晴垂眸:“试妆结束大家都辛苦了,我请客。现在我们两个先过去吧。”
“我还有事。”
林晚棠出声拒绝后,准备离开。此时袖口却被轻轻勾住了。
是温芷晴的小指,只是虚虚地搭在那里,像是轻微一扯就能甩开。
“抱歉,可能我选的时间不太合适。”
温芷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融进雨声里。
“之后戚亦姝也会过去。”
林晚棠垂眼,看着那只勾在自己袖口的小指。细白的,骨节分明,还微微发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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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怕被甩开,又像是怕自己先不小心松了手。
她不明白,温芷晴为什么忽然提起学姐。
但林晚棠想起试妆前工作人员在小声八卦,说温芷晴是在追爱青梅。
所以温芷晴是想拉自己去当电灯泡吗?
那倒也好。
自己可以过去看看情况。如果学姐动了心,散场后她可以私下里提醒学姐,温芷晴这种人绝非良配。
“那走吧。”
林晚棠说完,看到温芷晴从包里拿出伞。
大概是从来极少撑过伞,温芷晴撑起伞骨的样子有些生疏,修长纤细的手指甚至不小心被伞骨戳了一道。
温芷晴微微一缩,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浅浅的红痕。她没说什么,只顺着伞骨摸索到伞柄,认真摆弄了两下,终于将伞撑开在两人之间。
那是一把十六骨的木柄伞,木柄温润,手工削制得恰到好处,撑开时伞骨匀称,矜贵精致。
她们走出楼门,斜风裹着雨扑过来,伞面瞬间歪了半边。温芷晴下意识往林晚棠那边倾了倾伞柄,雨水顺着伞骨斜斜滑落,在她自己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晚棠望着伞外的雨帘,轻声叹了口气。
再走十几步,估计她们两个人都要被淋湿了。
她伸出手稳住了伞柄:“还是我来吧。”
伞柄微微抬高了寸许,让两个人的肩侧都能被罩住,雨珠沿着伞骨滑落,伞面平稳了许多。
温芷晴的心跳猝然快了一拍。
她侧过脸,望向身侧的人。
那张脸就在伞下,被雨天薄薄的光映着,眉眼沉静得像一幅画。
林晚棠正握着伞柄,微微抬高了些,让两个人都能被罩住。雨水顺着十六根伞骨错落滑下,落不到她们身上,只在两人身侧织成细密的雨帘。
温芷晴忽然忘了呼吸。
雨声很大。可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林晚棠不想与温芷晴并肩,脚下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慢出半步。但温芷晴也慢下来,她们用了许久,终于走到了车旁。
上车后,温芷晴抬手拨了拨被雨打湿的额发。林晚棠的目光不经意掠过,那只手的手背上,赫然横着一道细细的划痕。
大概是之前被伞骨划过时留下的。伤痕不深,却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边缘渗出细细的血珠,洇成一小片红。
“你的手流血了。”
既然看见了,总不能装作没看见。林晚棠最终还是开了口,语气平静,只是在提醒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话落,她便把目光移开,望向窗外。
温芷晴转过头看她时,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侧脸。
“可以帮我包扎一下吗?”
那道血痕横在白皙的手背上,红得格外刺目。犹豫半响后,温芷晴还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脆弱。
声线还是惯有的好听,像月光淌过琴弦,让人不忍拒绝。
如果学妹愿意给自己包扎,她们的手还能相互触碰在一起。
“怎好抢了温总生活助理的工作。”
林晚棠没有偏过头,依旧望着车窗外。玻璃上,雨痕一道一道往下淌,把街景拖成模糊的色块。
她本来下意识是要答应的。可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被温芷晴讥讽过,说如果没有工作以后可以去应聘清洁打扫的工作。
既如此,何必越俎代庖呢。
温芷晴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她没有向林晚棠解释自己并没有带生活助理这件事,但也没有自己包扎。
至少手背上的疼痛可以掩盖心脏的疼痛。
直到下车时,温芷晴手背上那道细痕已经不再渗血。
暗红色的血痂凝固在那里,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像一截干枯的枝桠。
林晚棠看到了,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想,自己大概真的逐渐变成了一个心硬的人。话到嘴边可以咽回去,看见了也能装作没看见。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为这样的改变而感到难过。
她直接撑开了自己的伞,只是在看到温芷晴苍白的脸色后,礼貌性地抬高伞柄,将两人一并罩住。
“学妹,我有话想对你说。”
终于落座后,林晚棠看了一眼时间,此时学姐大概还在和化妆组美术组讨论,应该得过段时间过来。
听到温芷晴开口,她点点头:“温总但说无妨。”
林晚棠说完以后,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温芷晴的下文,她终于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温芷晴。
温芷晴的脸色似乎更差了些。
那张脸本就苍白,此刻在暖黄的灯光下,白得有些透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一点点褪去。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抿着,和手背上那道暗红的血痕衬在一起,显出几分说不清的脆弱。
温芷晴本想先询问学妹,有没有看到车里的陈设没有变。曾经的猫咪挂件已经绝版了,可她淘遍了二手平台,终于买下了一个从未拆封过的同版玩偶。
和当初学妹亲手挂上去的一模一样。
但她随后想到,学妹根本还不知道她扔掉玩偶的事情。
如果说了,反而是一件雪上加霜的事情。
她嗫嚅了很久,准备好了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最终只说道:“对不起。”
林晚棠有些疑惑,直接站起了身:“温总,您怎么忽然这样说?”
“是我本就该说的。”
“过往三年的一切,全是我做错了。”
温芷晴本以为自己也许会说的异常艰难,会有无数多的铺垫。可真正开口的时候,也不过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情。
林晚棠没有说话。
她有些莫名其妙,唯一能想到的是,也许温芷晴担心自己会对戚亦姝说她的什么坏话,怕自己在学姐面前,坏了她的形象。
在温芷晴眼里,值得道歉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还确实很有先见之明。
“温总说笑了。”
林晚棠垂下眼,没再接话,打算先含糊过去。
“我没有说笑,我是真的很后悔。”
温芷晴没有预料到林晚棠会是这样的反应,她下意识掐进手心,手背绷直后结痂的伤痕又开始隐隐渗出血迹:“我很后悔,当初对你那样不好。”
“温总,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看到温芷晴还想再说些什么,林晚棠直接打断道:“往事不必重提了。”
她不想和温芷晴讨论过往三年的一切。
好不容易从一场漫长的夜里熬出来,天亮才没多久,她不想再回头去看那些还没散尽的雾气。
“当时你为了准备了很多礼物,是我没有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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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一直误会你和林深勾结,在你患病初期一直以为你在演戏。”
“最后,我还换掉了你的角色,让你伤心流泪。”
“离婚时,我还威胁你抽取信息素。”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我的错。”
手背一直渗血,温芷晴还在不断道歉,也许之后很难有这样欺骗而来的独处机会了。
林晚棠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浅,像月光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碎成无数清冷的光。
“温总,道歉可真是容易。”
她偏了偏头,像是在回想一件很久远的小事:“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第一次病发的样子。当时我在客厅,疼得几乎无法走路,最后是扶墙挪动着去找止痛剂的。”
“但你当时还在喂猫。若无其事,就像每一个寻常夜晚一样。”
温芷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但林晚棠没有停息:“当时我就在想,哪怕只有我自己独自一人生活,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说的更加严重些,我当时真怕就算我死在温总家里,也无人为我叫救护车。”
“三年间,像这样的事情几乎数不胜数。”
她顿了顿:“温总应该很难为每件事情都道歉吧,所以还是不要再说了。”
她真的,不想再回忆一遍了。
第42章有些温柔,远比恨更让人绝望
包厢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玻璃上,把街灯的光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竟然已经是黄昏了。
温芷晴的眼眶不知何时洇上一层薄红,眼底蓄着水光,将坠未坠,像初秋的露挂在叶尖,轻轻一摇就要碎掉了。
林晚棠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温芷晴。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却还强撑着不肯落。
像温芷晴这般高傲的人,竟然也会有如此伤心的时候。
月亮从来都是高悬于夜空俯瞰众生的,她曾被那样讥诮睥睨的目光扫过无数次。如今骤然撞见这破碎了的月光,一时竟有些恍惚,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晚棠又怔愣了片刻,几秒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移开目光。
“学姐还没到,我打个电话问一下吧。”
林晚棠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打算出去给戚亦姝打个电话,先逃离这让人不知所措的氛围。
在起身的间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声音涩涩的,像是化在雨里的一缕雾气,尾音微微发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细弦。
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你从前,只唤我学姐的。”
这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林晚棠没有停留,径直向门外走去。
手指即将搭上门把手的刹那,身后传来椅子轻轻晃动的声音。温芷晴也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着急,也有些摇晃,像是不扶着桌子就有些站不稳。
“抱歉,是我又骗了你。”
林晚棠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淡的白色。
“温总是什么意思?”
温芷晴骗了自己什么?为什么是又骗了自己?
林晚棠终于转回身来。
门把手从指间滑脱,重新回到原处,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隔着几步的距离,林晚棠垂下眼眸,重新看向温芷晴。
她的目光里比方才多了几分审视,像是在等待一个确切的答案。
“今天戚亦姝不会来。”
温芷晴垂下眼,睫毛轻轻覆着,遮住那一点快要溢出来的水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像是从很深的海底慢慢浮上来:“是我怕你不来,才这样骗你。”
雨大抵是停了,因为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沉进了水底,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所以呢?”
林晚棠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她看向温芷晴,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比愤怒更让人难捱的平静。
“温总是宁愿浪费时间也要消遣我?”
温芷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林晚棠没有给她机会。
“我真是不明白。”她顿了顿,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倦意,“究竟是哪里又招惹到温总了,让温总宁愿当骗子,也要这样对我。”
窗外有风吹过,檐角的积水轻轻滴落。
温芷晴的脸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那双眼睛里还蓄着水光,此刻终于一滴滴坠落下来,悄无声息地砸在手背上,洇进那道还没干透的血痕里。
“不是消遣。”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想见你,想单独见你。”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林晚棠轻声叹了口气:“可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这样会让我感觉非常莫名其妙。”
“而且我也不明白你道歉的意义是什么。”
她垂下眼,不再去看温芷晴,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可我喜欢你。”
骤然听见时,林晚棠想,这很像是天方夜谭的一句话。因此心里没有半分触动,只有一种难言的荒诞感。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垂下眼看了一眼时间。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玻璃上漫进来,铺在两人之间,把那段距离染得愈发模糊。
“已经很晚了,我该走了。”
她披上外套的瞬间,腰身忽然被一双手从背后轻轻环住。
起初指尖只是虚拢着,隔着衣料微微发颤,像怕惊落什么易碎的东西。窗外,之前雨落在玻璃上的水痕还浅印在上面,一道一道,映着最后一点天光,迟迟不肯干透。
那双手一点点缓缓收紧。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腰侧,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心,再渡到她身上。
呼吸落在她后颈,轻轻的,潮潮的,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那个怀抱不敢收得太紧,却也不肯松开。窗外那些水痕正一点一点被暮色洇透,从透明变成淡灰,再从淡灰慢慢沉进夜色里。室内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像一幅色彩温柔的油画。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
这很荒谬,林晚棠想,再惊悚的恐怖片也不过如此了。
她们在失败的婚姻里算是彼此折磨了三年,她的爱意早已被消磨殆尽了。但离婚后,前妻忽然道歉,然后说喜欢自己。
像是一本早已读完了的书,合上很久了,连书页都落了灰。忽然有人跑过来告诉她,这本书还有另一个结局,但她已经不想再重新翻看了。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温芷晴哭着,眼泪从脸颊滑落,渗进林晚棠的衣领里,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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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了一小片皮肤。起初是温热的,不知是带着谁的体温。可很快变成一片微凉的湿意,贴在颈侧,开始慢慢顺着肌肤滑落。
这种触感让林晚棠觉得很怪异。
明明是泪,落下来时却像谁的指尖在似有若无地划过她的肌肤。温芷晴环在她腰间的手还在发抖,呼吸落在她后颈,也是潮湿的,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哽咽,像从很深的悬崖底部漫上来的雾,不知不觉就将人缠住了。
林晚棠忽然想起那些志怪故事里的画皮。身后这个人,周身笼着潮气,眼泪洇湿了自己的衣领,像一株不见光的藤蔓,趁着旅人不备时悄悄地缠过来,之后把人一寸寸拖进暗处去。
林晚棠握住了温芷晴的手。
指尖触到那片掌心的瞬间,她顿了一下。
温芷晴的手心并不似从前那般细腻光滑,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粗糙的触感,像是什么东西反复碎裂又反复结痂的痕迹。她垂下眼,看见那些道暗红的血痂,横在温芷晴的掌心里。
没有人能伤害到温芷晴,这只能是她自己弄伤的。
雨早已停了,但窗外的水痕还印在玻璃上,一道一道,淌得极慢。
她只犹豫了片刻,还是坚定地分开了温芷晴环住自己腰间的手。
“你想错了。”
林晚棠轻声说着,声音像夜风拂过水面,依旧很温柔,但却带着深夜的凉意:“你并不是喜欢我。也许只是过往的所有习惯,都成了执念而已。”
“真正健康的感情,是会让人越来越好的。但现在显然不是这样的。”
温芷晴的睫毛被泪痕簇成一缕一缕,湿漉漉地垂着。她怔愣看向林晚棠,有种恐惧忽然从心底漫上来。
像有一把钝刀,慢慢割开那些还没死透的念想。
原来现在的林晚棠完全没有要她的打算了。
因为她在林晚棠眼中是不健康的,是越来越差的,是越发像怪物一样的存在。
可离开了林晚棠,她没有办法变得越来越好了。一切都如同进入了死循环。
林晚棠又叹了口气。
看着这样失魂落魄的温芷晴,她心里终究还是漫上一丝怜悯。很微弱,像是夜色里最后一缕还没散尽的暖意。
“我也喜欢过你。”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了一些,不想再让温芷晴还抱有虚假的幻想:“可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即便回想起来,也很难再想起那种心动的感觉了。”
她看着温芷晴的眼睛。那双眼睛还蓄着水光,亮得让人不忍多看。
“所以,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知道,温芷晴并不是真的喜欢自己。一切不过是惯性作祟,是不习惯,是不甘心,唯独不是爱意。
没有哪种爱意是这样扭曲的可怖。
况且,即便那真的是爱,自己也早已不爱她了。
时间无法倒流,没有谁能回到最初,回到大学初见时,回到还能为对方心动的瞬间了。
温芷晴还想辩解,但她张了张嘴,只有眼泪断续掉落。
林晚棠微微笑了笑,笑容惊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她拿出纸巾递给温芷晴,温芷晴指尖还下意识攥紧掌心,结痂的伤痕隐隐有重新崩裂的征兆。
顿了片刻,林晚棠拿起纸巾轻拭去温芷晴脸上的泪痕。擦拭到最后,纸巾从眼角划过,带走最后一点潮意。
“只要温总别再针对我,我就很满意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把温总所有助理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因此没有办法再帮忙叫她们过来给温总包扎伤口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透了,玻璃上那些水痕终于停止了流淌,一滴一滴,凝结成无数个小小的水点,悬在窗上,映着室内的灯光,亮晶晶的好看。
林晚棠从包里取出几片创可贴,放在温芷晴面前的桌上。
“温总可以先贴上,之后再叫工作人员过来帮忙包扎吧。”
温芷晴看着那几片创可贴,看着林晚棠那双刚刚替自己拭去泪痕的手。
学妹太温柔了。温柔得像一捧月光,明明只是落下来照在她的身上,却让她的心蜷成一团,连呼吸都透着疼。
明明被自己伤得那样深,却还愿意递一张纸巾,还愿意轻轻拭去自己脸上的泪,还愿意把创可贴一片片放在自己面前,温柔得不像是对待已经闹僵了的前妻。
可也正是因为太好了,她才彻底明白,学妹已经不再爱她了。
学妹看向她的眼神没有恨和怨,甚至没有刻意疏远的冷淡。只有一种平静的、落定了的、再也不会有波澜的情绪,连故作镇定都无须伪装。
温芷晴终于知晓,学妹已经彻底放下了。
有些温柔,远比恨更让人绝望。
“能不能,吃完饭再走。”
林晚棠放下创可贴后已经转身了,身后传来温芷晴的声音,她没有停顿。只是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门把手被轻轻按下,锁舌弹出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那声音在寂静里荡了荡,随后被门板轻轻吞没。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包厢里只剩一片宁寂。
菜品还在后厨温着,都是学妹爱吃的饭菜,每一道她都知道。
因为从监控画面里看了无数个深夜,看学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时,筷子落下的快慢,汤匙先伸向哪一盘。那些细碎的本该被忽略的习惯,被她一帧帧又刻回了心里。
可学妹已经不会再重新坐回到这里了,也不会再与自己单独吃饭了。
走出包厢后,林晚棠长舒了一口气。
包厢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太诡异了。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还贴着温芷晴的目光,穿过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穿过走廊里昏黄的灯光,穿过她以为已经足够远的距离,还在盯着她看。
林晚棠没有回头,加快脚步离开了餐厅。
走出门的那一刻,夜风拂过面颊,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
她终于放松下来,身影融进这片夜色里。
**
第二日,林晚棠如约来到了化妆室。
她本以为陆微会耍大牌,毕竟圈内盛传陆微小毛病特别多,迟到大约应该是最轻的问题了。
但到来时,戚亦姝还没有到,但那个Omeg已经坐在了那里。
不过只有陆微自己知道,这不是因为守时,而是一种随心所欲的冲动。
这世间太过无趣,她没有任何循规蹈矩的兴致。
林晚棠一眼就看到了陆微。陆微身上有一种很颓唐的气质,她只是坐在那里,就已经好像在厌烦着所有的一切。手里转着一根眉笔,笔杆在修长的指间翻来覆去地旋转。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视四周,无论落在何处都是看过即忘的倦意。
这个Omeg明明眉眼极其惊艳,眉骨微微隆起,带着一点凌厉的弧度,眼尾却懒散低垂,像是不把世间万物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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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像是从哪幅褪了色的古画里走出来的,却偏偏对这副皮囊懒得打理,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还没到试妆时间,化妆师们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和陆微搭话,连整理刷具的动作都放轻了几分。
这个眉眼慵懒的Omeg在听到开门声时皱了皱眉,抬眼看向门口。那双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懒散的雾气,像是连看人都不太愿意费神。
但在看到林晚棠时,陆微眼睛里迷蒙的雾气像被什么轻轻拨开,一点一点地露出底下透亮的光。
眉笔在她指间顿住,没有再转动了。
“是林老师来了啊。”
语气慵懒,带着玩世不恭的调子,尾音却微微上扬。
像是对这无趣的世间,忽然生出了一点兴致。
第43章是对温芷晴的怨恨
“陆老师。”
林晚棠的目光落在陆微身上停了一瞬。
精致的皮囊,潦草的姿态,构成了绝佳的矛盾集合体,却也不令人觉得违和。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即使陆微在圈内风评很差,戏约却从来没有断过了。
正打招呼时,门再次被推开了。
“学妹,来得好早啊。”
戚亦姝的声音先于人落了进来。她大约是来得匆忙,发丝还散在肩头,没有像往常那样挽起那个低垂的发髻。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轻轻搭在眉眼间,衬得整个人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移开眼后,她才顺着林晚棠站立的位置看到了化妆镜前的陆微,微微有些讶异:“陆老师也来得这样早。”
陆微手里又开始缓慢转动着那根眉笔,闻言懒懒地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算是回应。
导演已经到了,试妆开始了。
陆微靠在椅背里,闭着眼,任由化妆刷细细地扫过她的眼尾。她的声音却还在响着,带着一贯的慵懒:“叫林老师也太生分了。”
刷子顿了一下,她微微抬起眼皮,从镜子里看向林晚棠。
“所以我该怎么称呼林老师呢?”
林晚棠微微一顿,没有想到陆微会询问称呼。
“叫我晚棠吧。”
她语气平和,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从前拍戏时,和对手演员相熟之后,也大多是这么叫的。
陆微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向她。那双眼睛刚刚被化妆刷轻轻扫过,眼尾还洇着一层氤氲的潮意,像晨雾未散的湖面,似迷蒙似透亮。隔着那层水汽望过来,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晚棠。”
陆微上齿碾过下唇,念得极慢。
门又被推开了。
昨日温芷晴便听说,林晚棠今日要陪对手戏演员试妆。试妆而已,再正常不过的事。她这样告诉自己,可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夜,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花了些时间,提前安排了今天下午的工作,之后又过来了。
陆微旁若无人惯了,只当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存在,漫不经心地开口:“晚棠,倒是还比我小三岁呢。”
温芷晴的手背已经被包扎好了伤口,此时又隐隐作痛了。她看向戚亦姝,戚亦姝还很认真地对照着装造,和电脑上的色调比对。
戚亦姝的目光落在陆微和林晚棠身上时,是那种导演审视演员的目光。冷静而专业,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
窗外的阳光薄薄地透进来,落在化妆镜前。昨天那些细密的雨,那些顺着玻璃淌下来的水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蒸发了。
玻璃清透如洗,什么也看不出来。
温芷晴看向自己的手背。昨晚学妹留下的那几片创可贴,她一片也没舍得用,最终和信息素一起放在保险柜了。
她本来是想放在床边一直看着的,可总是忍不住拿起来,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层薄薄的塑封。不过几个小时,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她怕再这样下去,就要被她自己摸破包装了。
于是最终也还是锁进了保险柜。
温芷晴怀着自厌的心情做了这一切。她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这种隐秘的、近乎病态的珍重,离学妹所说的健康的感情相去甚远。可她没有别的办法。这是她手里少有的还沾着学妹温度的东西。
她舍不得。
好在学妹也不会知道。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她心里那种自厌才稍稍按下去一点。像是偷藏起一样不该藏的东西,只要不被发现,就还能假装自己没有那么不堪。
但似乎,自己能离变得更好越来越渺远了。因为她听到那个陌生Omeg的声音从化妆镜的方向漫过来:“晚棠,看你的样子,应该也还是单身吧。”
也字特意加了重音。
温芷晴的指尖微微蜷了起来。
她下意识想要重新掐进掌心,但担心会再次被学妹发现,担心在学妹眼中自己越来越奇怪,只能强忍着。
若是她们还没有离婚,大约自己可以直接告诉这个轻浮的Omeg,林晚棠是自己的Alph,让她不要再惦念了。
可现在她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如果现在突然出声制止,也许林晚棠会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没有办法再掐紧指尖,白皙漂亮的手只能垂放在身侧。
林晚棠的目光在陆微脸上停了一瞬,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犹疑。
第一次见面,这个Omeg就问得这样直接。像是从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也丝毫不在意别人会怎么想。
可她在意。
这里人多眼杂,化妆师、助理、灯光师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哪句话会从被谁刻意记下来。
若是被有心人听去,添油加醋地传开,营销号能写出什么她太清楚了。
大概率会是:戚亦姝新电影,主角AO初次见面就当众调情,公费恋爱。
光是想想这类标题,林晚棠就觉得头疼。电影在开机初始就因为戚亦姝转变风格以及自己的电影新人身份备受质疑,如果再传出这种绯闻,无异于雪上加霜。
她不想辜负学姐,也不想由于自己的疏忽使电影受到质疑。
林晚棠垂下眼,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淡薄的距离感:“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个人隐私。”
陆微轻啧了一声,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她对这个Alph有些好奇,这个Alph的眼神干净温和,但却隐隐有种距离感,让人感觉不太容易接近。
试探了一下果然如此。
可陆微并不觉得挫败。反而弯了弯嘴角,弧度极浅。她终于在这无趣的世间,找到了一件值得花些心思的事。
林晚棠再抬起眼时,忽然正好对上了温芷晴的视线,然后怔住了。
化妆间的灯光温敦地铺着,镜面折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晕,人来人往,细碎的响动浮在空气里。可那一瞬间,所有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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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远去了,只剩下那双眼睛,隔着那些忙碌的身影,静静地望着她。
温芷晴看过来的眼神,她太过熟悉了。
因为那是自己曾经有过的眼神。
酸涩的,却又黯然的。
像一个人站在夜雾里结霜的窗前,看着里面暖融融的灯火,明知道自己再也进不去了,却还是忍不住一直张望。
也许昨晚温芷晴说过的话,确实有几分可信。
但就像当初她也曾叩了很久很久的门,却始终被拒之门外,只能望着里面透出的光亮。如今她没有办法再为温芷晴敞开门了。
每个人的感情,都是一条只能自己泅渡的河。
林晚棠别开眼,那一点视线交错便就此终断了。她还没有化妆,此时也提不起与人交谈的兴致,只得先打开手机,把自己从这场喧闹里轻轻摘出来。
她垂着眼,指尖随意划过屏幕,一条角色剪辑视频跳了出来。
是林晚棠曾经演过却又被替换掉的那个角色。戏份不算太重,却是她认真琢磨过的。
现在剧集已经杀青,送审了,大约是剧方寄予厚望,预热宣发早早铺开了阵势。
这倒也没有什么,自己时运不济而已,林晚棠已经放下了。
只是这个剪辑视频太眼熟了,这是她拍的第一场戏,新的演员的一举一动与当时她的举手投足间几乎是一模一样,说是一比一复刻也不为过。
但当时,她的大部分动作都是自己精心设计的,剧本上这种配角只有台词而已。
那些走位、那些停顿、那些细小的表情,都是她自己一点点钻研出来的。
这条预热剪辑视频很火,各平台搜索指数暴涨,火到剧方也完全没有想到。毕竟这类配角都只算是剧里的配菜,但现在已经成了宣发的最高赞视频。
林晚棠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顿,又滑了过去。
她已经往前走了,而且走了很远,远到不会再回头去看自己留在原地的影子。
况且,这条剪辑点赞高也算是好事,因为这也变相说明了当时她的设计很成功。
但林晚棠知道,在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在这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瞬间里,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慢慢浮现上来。
是怨恨。
她对温芷晴其实还是怨恨着的。
这种情绪被隐藏的很好,连她自己也很少主动想起。但就在这样的瞬间,她会想到温芷晴曾经加诸于自己身上的一切。
就算温芷晴道歉了,又能怎样呢。
那个演员的所有动作还在脑海里回放,一遍一遍,像某种无声的提醒。林晚棠把视线移向窗外,看向不远处的建筑。阳光落在淡灰色墙面上,明晃晃的,却什么也照不出来。
她努力把自己从那股怨憎里抽出来。
那情绪不会消失,她知道。只能让它沉淀下去,沉到最底下,沉到平日里不会轻易想起的地方,封存起来。
像把一件旧物锁进箱子深处,不打开,便当它不存在。
因为她还得继续往前走。
温芷晴的目光始终不曾从林晚棠身上移开。
隔着半个化妆间的距离,隔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和细碎的交谈,她看见林晚棠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抬起头,望向了窗外。
阳光落在那张侧脸上,分明是暖的,可那眉眼间的光似乎黯淡了几分。
学妹似乎忽然就不开心了。
但她却不知道原因。
是因为这个演对手戏的Omeg吗?
温芷晴偏过头,看向戚亦姝:“怎么找的这样一个Omeg,是来干什么的?”
戚亦姝正仔细比对着手里那沓翻到卷边的参考图,闻言并没有抬头:“她们会是恋人。”
温芷晴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只剩一张薄薄的皮囊还撑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在电影里。”
许久没有听见回应,戚亦姝翻了一页参考图后,才抬起头,看到温芷晴支离破碎的表情后,停顿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
“这样啊。”
温芷晴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也许只是出于本能在回应。她的声音很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根本没从她嘴里说出过。
许久后她又问:“会有会有”
会有亲密的戏份吗?会拥抱吗?会接吻吗?
可那些话像碎玻璃一样卡在齿间,怎么也问不出口。
她怕听到答案。更怕听到答案之后,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
戚亦姝明白了温芷晴的意思。她笑了笑,忽然有些想捉弄这位昔日的好友,偏偏不回答,继续翻着手里的参考图。
“我可以再投一个亿,如果有的话,你可以改剧本吗?”
声音从温芷晴的唇齿间挤出来,轻得像纸。
第44章等你很久了,姐姐
戚亦姝只是弯了下唇角,却迟迟没有回答。
温芷晴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陆微和林晚棠相对而坐,凑得很近,似乎是在低头对词。那个Omeg说了什么,林晚棠微微侧过脸去听,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柔和得让人心焦。
温芷晴只觉得胸口那根弦越绷越紧,紧得快要断了。分明已经是春天,她却觉得很冷。
“你开个价吧。”
温芷晴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她担心惊动了林晚棠,让学妹知道自己又在试图插手,但又已经顾不上太多了。
戚亦姝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散在午后的光里,淡得几乎没有痕迹。她抬起眼,看向温芷晴,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无奈。
“芷晴,你包了我那么多场电影,难道其实连一部都没有认真看过吗?”
温芷晴微微错愕,过了几秒,才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当然看过戚亦姝执导的电影。但她毕竟不是文艺片的受众,那些缓慢的镜头、隐晦的留白、藏在眼神里的暧昧,像水一样从她眼前流过,却没能在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她只模糊记得,那几部还留有印象的电影里,似乎都有不少暧昧的戏份。多到她只是想象那些画面落在林晚棠身上,就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
“好,就算你有你坚持的所谓艺术追求,那到时候用替身拍摄呢?”
温芷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出口,声音里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试探。
戚亦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想,至今应该还没有哪个主角只是要牵个手说个情话就得上替身的。
于是她又摇了摇头,幅度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完全没有了可以商量的余地。
春天的阳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温芷晴脚边,温暖得让人恍惚,也许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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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就要到初夏了。
但温芷晴只觉得那阳光太刺眼了,亮得让人无处可躲。不远处的说笑声隐约飘过来,林晚棠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惹得陆微和周围的化妆师都跟着微笑了起来,散进那片暖融融的光里。
只有温芷晴坐在这里,隔着满室的阳光和笑意,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其实在众人笑起来时,林晚棠也有些怔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成了众人的中心位。自己随口说了一句话,便有人笑着接住,有人顺着话继续聊下去,有人把气氛烘得刚刚好。
那些笑声和目光像一层层柔软的浪,轻轻托着她,让她浮在水面,不必再沉下去。
这是她很少体验过的事。
那三年里,她说过的话常常落进空气里,没有回响,也没有涟漪。
可此刻,她是那个被听见的人。
惊愕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她轻轻按了下去。
以后,自己应该会逐渐习惯越来越好的。
还没到傍晚,试妆就结束了。由于陆微这次难得配合,试妆进行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卸完妆,陆微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方要尝试约林晚棠吃饭,话还没说出口,余光里忽然察觉到什么。
不苟言笑的投资方往这边看了一眼,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微妙。
目光不重,却像一根极细的针,隔着满室的人影,若有若无地扎过来。陆微看不懂那道目光里的情绪,因为那太过复杂了,复杂到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但同为Omeg,她几乎是瞬间感知到了其中的冷意。
寻常人此刻大约要开始惴惴不安,琢磨自己哪里得罪了投资方。
但陆微没有。
她反而弯了弯唇角,那弧度懒懒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隔着满室的人影,她迎上那道目光,微微挑了挑眉,隐隐有些挑衅。
投资方厌恶自己,但那又怎样呢?
片酬是实打实进了自己口袋的,用的还是投资方的钱。对面坐着的是她感兴趣的人,戏还会继续搭下去。顺便还能让那个莫名其妙盯着她看的Omeg心里继续怄着气。
“晚棠,之后要一起吃个饭吗?我们可以交流一下剧本台词。”
陆微的声音更张扬了些,像是故意要把每个字都拖得慢一点,让声音飘得更远一点。
林晚棠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好意思,我晚上还有事情。”
话说完后,她察觉到陆微的视线似乎越过了自己,落在更远的位置。
她下意识循着那道目光偏过头去。
是温芷晴。
那个Omeg正匆忙垂下眼,像是没料到会被看见,又像是隐藏了太久终于被撞破了。
虽然还没有到傍晚,但太阳开始向西偏移了,阳光还没有完全褪去,浅淡地铺在她身上,无端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林晚棠的目光在温芷晴身上只掠过一瞬,就收回了视线,像是多看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那好吧,下次记得考虑下哦。”
陆微也没再过多纠缠,拎起包往肩上一搭,满头招摇的金发在午后的光里晃了晃,碎金似的,亮得有些晃眼。她转身走了,步调也是懒懒的,像是全然不在意。
戚亦姝仍然要留下了和化妆组以及美术组讨论,林晚棠也站起身。她甚至没有往温芷晴的方向看去,就知道温芷晴必定也会有所动作。
果然,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
先是衣料窸窣的轻响,接着是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又无论如何也要跟过来。
林晚棠没有回头。
这种被尾随的感觉让人厌烦,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黏在身后,怎么走都甩不脱。
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停顿,只是不疾不徐地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之后随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林晚棠停了下来,站在门边,安静地等待着。
走廊里零星走过了几个人,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转角。头顶的灯投下柔和的光,淡白的,均匀地铺开来,把整条廊间浸在一片安静的光晕里。
几秒后,门被重新推开了。
林晚棠看到,温芷晴那张矜贵的脸上,先是浮起一丝极浅的错愕。
温芷晴像是没料到门外有人,又像是没料到那人是自己。那一秒的错愕过后,慌乱才像水渍般从漆黑的眼眸中慢慢漫上来,来不及收,也来不及藏。
她显然是没有料到林晚棠就站在门外,怔了一瞬后,目光在林晚棠脸上飞快地掠过。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追出来的急切,此刻正一点点努力地往下压,压回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眸中。
“真巧,你是在等什么人吗?”
温芷晴撩了一下头发,指尖绕过耳际,那动作本该是随意的,此时显得有些僵硬,最终指尖又在漆黑的发梢处顿了片刻。
“我在等你。”林晚棠望着温芷晴,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没有涟漪的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温芷晴明知结果不可能是自己希望的那一种,可那点念想还是压不下去。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明明知道靠不了岸,还是舍不得松手。
也许,也许昨晚走后,林晚棠忽然又心软了呢?
亦或者,林晚棠其实也还爱着自己呢?
这种念头一旦浮上来,就再也按不住了,在她心里横冲直撞,撞得她指尖发颤,撞得她连呼吸都停滞了。
毕竟,学妹是在等自己。
“因为你的目光让我觉得厌烦。”
为了避免温芷晴还是听不明白,林晚棠努力把话说得更加透彻:“我已经打算往前走了。但每次看到你的目光,我都会回忆起之前最不堪的往事。”
“你也不要再道歉了,我不会接受的。”
走廊里的灯光静静地洒落下来,柔和的,淡白的,把两个人笼在同一片光晕里。远处有脚步声来来去去,近了又远,都与她们无关。
温芷晴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学妹已经往前走了。只有她还在原地,守着那片再也不会有故人归来的废墟。更可悲的是,每一次张望,都会把那个已经走远的人,重新拽回她最不想经过的路口。
温芷晴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却没能成功。那点还挂在眼角的隐秘期待,此刻正一点点地往下坠,坠到她伸手也够不着的深渊里。
林晚棠就这样冷静地看着面前失了魂一般的Omeg。
她原本以为看到这样的温芷晴,自己会忍不住别开眼,甚至心脏也会疼痛,但其实没有。
林晚棠就那么看着,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雨。那雨淋湿的是别人,落在的是别处,而她只是恰好路过,撑着伞,全身没有被雨水淋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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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的痕迹。
她的脸上没有心疼,没有不忍,只有一种淡定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冷漠。
“温总,实在不行,就再找别的Alph吧。”她继续说道:“会有很多人,能给你所需要的爱。”
林晚棠说完,没有再往温芷晴的方向看一眼。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清脆,没有任何迟疑。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
而在原处,有一个人还留在那里。
晶莹的液体滴落下来,一颗颗无声地坠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晚棠走出了大楼。
正在西移的太阳的余晖铺展开来,落在每个行人的肩上,温软而舒适。
她顺着人流往前走,任由渐起的暮色将自己轻轻裹住。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惊喜。
“姐姐?”
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像是被时光磨掉了清脆稚嫩的童音,只余下些许恍惚令人识得的余音,就这样飘散在暮色里,让人辨不清是记忆还是真的有人在呼唤。
林晚棠脚步一顿。
“等你很久了,姐姐。”
林晚棠转过身。
暮色渐浓,在那片将暗未暗的光里,站着一个Omeg,身影熟悉得让人心悸。
她和这个女孩儿曾同在一栋房子里生活了十余年。
这是她的妹妹,时欢。
“许久不见,小欢。”
林晚棠迟疑了片刻,没有迎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简单地回应了一声。
第45章没有帮忙的义务
林晚棠望着暮色里时欢的身影,心里浮起一丝警觉,像是水面下悄悄游过了一尾鱼,泛起一阵微小的涟漪。
时欢并没有提前联系过自己。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什么都没有。
那她是怎么知道今天、知道这个地点的?
试妆的时间地点虽然不是机密,但也绝不会随意外泄。
林晚棠没有继续揣测下去。
她望着时欢,语气还算温和:“小欢,你应该在这里等了许久吧。不过我不太清楚,你是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如果时欢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她还是更倾向于相信时欢。
时欢咬了咬下唇,这点小动作让她看起来像回到了小时候的样子。
“我查过电影的日程,也知道戚导电影请的化妆组,根据这个化妆组常年在哪些化妆室化妆,推测出来地点并没有那么困难。”
“不过,其实也算是碰运气吧。”
林晚棠站在暮色里,目光落在时欢脸上。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晕从她们身后漫过来,在地上拖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时欢垂着眼,睫毛轻轻覆下来,在脸颊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光线把她半边脸照得柔和,另半边隐在暗处,衬得整个人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还是分外乖巧。
晚风拂过,吹起时欢额前几缕碎发。她就那样低着头,等着姐姐的回应。
“好,吃饭了没有?”
林晚棠没有继续追问。她看着时欢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乖巧的脸,心里其实有几分了然。
她很清楚林深和时岑对妹妹的培养模式,功利,精准,每一步都要时欢在规划时就计算投入和产出。她也知道在这种功利性导向的教育培养下,时欢不会为没有收益的事情多花心思。
时隔多年,时欢忽然找到自己,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既然这样,不如找个餐厅直接坐下来聊。
能让时欢亲自专程找到自己的事情,三言两语很难说清,因此时欢必然不会拒绝这个慢慢铺开描述事情的机会。
“还没有。”
时欢摇了摇头,额前几缕碎发在暮色里轻轻晃了晃。她抬眼看向林晚棠,那双眼睛被路灯染上一层暖黄的光晕,亮亮的,像是在等待什么。她嘴角抿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弧度,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又像是怕姐姐下一句就要走了。
林晚棠抬眼望向不远处那家透着暖色灯光的餐厅,语气平和:“这附近有家餐厅,味道还不错。我们边吃边聊?”
温芷晴僵在了原地。由于已经被学妹警告过,她不敢再跟着学妹。
可刚走出大楼,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林晚棠正和一个Omeg站在暮色里,不知说着什么,眉眼间竟带着几分柔和。
那个Omeg她不认识。不是陆微,是另一个Omeg,陌生的,年轻的,正微微仰头望着林晚棠,嘴角弯着乖巧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下午,陆微约学妹吃饭时,学妹说晚上还有事情。她当时以为是托辞,是对那个轻浮Omeg的婉拒。可现在看着这剜心的画面,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学妹是真的有事。
只是那件事,和她无关,和陆微也无关,是和另一个她不知道的Omeg有关。
温芷晴没敢走过去。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她望着暮色里那两道并肩的身影。
这个Omeg应该是陌生的。这三年间,林晚棠从没有和哪个Omeg走得近过,她比谁都清楚。私家侦探查了那么久,也从未翻出过任何旧情的痕迹。
可多看几眼,那股陌生的违和感却慢慢浮了上来。这个Omeg是乖巧的,温驯的,仰头望着林晚棠的姿态,却又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可温芷晴不敢走得更近了。
那道警告还钉在耳边,钉得太深,稍微一动就钻心的疼。她只能站在原地,隔着满街的暮色与灯火,望着那个仰头看林晚棠的Omeg,望着那道自己再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只能之后再派人去摸查底细了。
林晚棠似乎低头说了句什么,眉眼间浮起一点宠溺的笑意,是她很久没有见过的样子。两个人开始沿着街边往前走,肩并着肩,像一对寻常的姐妹,或者是别的什么关系。
温芷晴上了车,吩咐司机别动,就先一直停在这里。
她坐在暗处,望着那两道身影慢慢地走远,走进渐浓的夜色里。街灯一盏一盏地从她们身上掠过,把那两道并肩的影子拉长,又渐渐揉碎,最后收进再也看不清的远处。
两个人选择一起走路,那目的地一定很近。近到坐在车里,也能看见。
心脏像是被喷溅汁液的酸柠檬浸泡透了,跳动着从内里慢慢往外渗出酸涩的汁液,整个胸腔都跟着发酸。
那两道身影拐过街角,即将消失在视野里,温芷晴吩咐司机小心些跟过去。
但片刻后,温芷晴就意识到这件事不妥,她的车还是太招摇了。以林晚棠对自己的戒备程度,看到一辆熟悉的宾利跟在身后,估计会更加不开心。
她很可能直接在那个陌生的Omeg面前失了从容体面。
温芷晴把那辆招摇的宾利和一直保持着矜贵高调一并丢在身后,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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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刚关上,她便压低声音嘱咐司机在前面十字路口右转,看到一道高挑漂亮的Alph后就停下来。
司机讶异地看了温芷晴一眼。
Omeg的脸漂亮得不像话。矜贵的轮廓,清冷的眉眼,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可那双眼睛又让这张脸显得不太真实。猜她是抓奸的Omeg,神情又太冷静了些;猜她是偏执的跟踪狂吧,偏又带着一身谁也靠近不了的矜贵。
很少有Omeg身上同时混杂这两种感觉。
司机还在犹豫,手机忽然响了。
支付宝到账一万元。
温芷晴放下手机,没再看她,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夜色里。
“你只需要小心跟过去。”
司机明白了,这是不知哪路忽然眷顾她的财神,不是她能琢磨的人物。她没再思考,点点头踩下油门,直接按Omeg的要求开始行驶。
林晚棠和时欢来到餐厅时,由于没有提前预订,因此已经没有包厢了。
“没事的姐姐。”
时欢没太在意,直接找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虽不比包厢私密,却也相对安静。
她坐下时眉眼弯弯的,托着腮望向林晚棠,像是重逢后能和姐姐一起吃饭就很开心了。
“小欢,最近还好吗?”
林晚棠先开了口。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寒暄,但放在亲姐妹身上显然不太正常。
但林晚棠即使十八岁前住在林深家里时,也是自己单独一间卧室,是母亲从来不会关照的透明人。那个家对她而言,更像一个收容所。
时欢那时候还小,被林深和时岑带在身边,和她的交集本就不多。后来她离开,更是再没有见过。
所以此刻坐在一起,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聊些什么。那些寻常姐妹该有的亲密与熟稔,她们很少有过。
暖色的灯光从水晶吊灯上垂落下来,在白色桌布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窗外的夜色被落地玻璃隔成另一重世界,街灯一盏盏亮着,像洒落的碎金。
时欢坐在对面,被那灯光笼着,眉眼愈发显得温驯。
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她抬起眼看向林晚棠,目光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歉疚。
“姐姐,其实我这次来,想先向你道个歉。”
林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昨天也是这个时间,也是有一个Omeg道歉。那个人的道歉浸着眼泪,说喜欢自己,说已经后悔了。此刻这声道歉落在耳边,竟生出几分荒诞的重叠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时欢。
“许久没有联系,忽然找到姐姐,却是想请求姐姐帮忙。”
时欢缓慢地说完了后半句,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林晚棠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她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小欢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林晚棠望着时欢。餐厅里的灯光从水晶吊灯上洒落下来,在她眼底铺开一层温和的暖意,可那暖意底下,分明还沉着几分审视的清明。
按理说有时岑和林深在,寻常的风雨根本吹不到时欢身上。
“是。”
时欢抬起眼,眼眶已经微微有些湿润了。
“是家里遇到了一些困难。”
艰难读说完后半句话,时欢的眼泪便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无声地往下坠,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但时欢只是低着头,任由泪珠落在自己手背上。
有些不合时宜地,林晚棠想起昨晚温芷晴的眼泪。
昨晚温芷晴的眼泪也是这样落的。可那泪是骄傲碎掉之后渗出来的凉意,是明知没有结果还是落下来的徒劳,是求而不得的悔。而眼前时欢的泪是温热的,是渴望被接住的,是还带着希望的。
似乎很不一样。
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起她的。林晚棠想,眼前的妹妹更需要自己的注意力。可温芷晴带泪的脸还是浮了上来,泪痕漫过的地方,像上好的白瓷裂了几道细纹。
她晃了晃神,那道影子便又沉下去了。
林晚棠没有追问。她抽出了两张纸巾,隔着暖黄的灯光递了过去。
“小欢,不要难过。”
林晚棠的声音很轻,纸巾被灯光染成温软的蜜色,边缘晕着一圈浅淡的光。她递过去的手没有急着收回,就那么悬在两人之间,给时欢留足了接住的时间。
“姐姐,是妈妈她们要被辞退了。”
时欢接过纸巾,却没有擦拭眼泪。那两张纸被她攥在手心,由着眼泪一滴一滴落上去,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还在上学,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林晚棠微微一怔,但转念一想其实林深和时岑早就实现财富自由了,于是宽慰道:“没事,她们年纪大了,也到了该退休的时候了。”
她望向窗外,街灯一盏盏亮着,铺开一小片一小片暖黄的光。路边的停车位泊着一辆出租车,不知是在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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