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集堡三字:“他若得知我军‘溃退’,又见奉集堡土墙崩裂,必以为我军士气已堕,防备松懈。届时黄台吉亲率八旗精锐抢入缺口,欲夺白塔铺扼守浑河,则正中我下怀。”
罗春呼吸微滞,终于明白朱轸此前所有布置——南岸示强以挫其锋,北岸示弱以诱其入。所谓渡河,并非仓促进击,而是以两万射击军团为饵,静待清廷最高统帅亲临战场,再予致命一击。
“可……若黄台吉不亲至呢?”罗春低声问。
朱轸缓缓摘下笠形盔,露出额角一道旧疤,那是崇祯十二年在山东与孔有德叛军血战所留。他将盔甲交予亲兵,任寒风拂过短发,声音却愈发清晰:“他若不至,便说明清廷已失胆气,不足为患;他若至,则此战之后,辽东再无建州之名。”
此时,浮桥上最后一营兵马已尽数登岸。保定营千总亲自押运二十门野战炮过桥,炮轮碾过冰碴,发出咯吱声响。朱轸翻身下马,亲手接过一杆燧发枪,枪身乌沉,扳机机括锃亮。他熟练地拉开击锤,装入纸包弹,再将火药从药池倒入引火管,动作如行云流水。身旁士兵屏息而立,无人言语。
“装填完毕!”朱轸低喝一声,随即举枪平端,枪口遥指北岸奉集堡方向。他身后,两万将士齐刷刷抬臂,两千杆燧发枪在铅灰天幕下汇成一片森然枪林,刺刀如林,寒光凛冽。
“全体——听令!”朱轸声如裂帛,“列空心方阵,以白塔铺旧垒为基,东西延展,纵深三列!炮兵前置,每营配炮四门,间隔五十步,药子装实,弹丸备足!”
号角呜咽而起,鼓点如心跳般沉稳响起。士兵们迅速变阵,脚步踏雪无声,却震得浮桥簌簌发抖。五座空心方阵如五枚巨钉,深深楔入北岸冻土。炮手们卸下油布,露出二十门黝黑炮身,炮口齐刷刷指向奉集堡——那方向,清军主力正蛰伏于数里之外的丘陵之后,黄台吉的杏黄大纛尚未升起,但朱轸知道,它必将在今夜之前,迎着风雪,傲然竖起。
风势忽然转急,卷起漫天雪沫,扑打在将士脸上,刺骨生疼。朱轸却伫立不动,任雪粒在眉睫凝成细霜。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真定营一名老卒,左臂裹着渗血的棉布绷带,却坚持扛枪列阵。那老兵察觉令公目光扫来,竟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右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朝奉集堡方向狠狠一戳。
朱轸亦笑了,抬手拍了拍老兵肩膀,转身走向白塔铺旧垒最高处的瞭望台。罗春紧随而上,见他取出一方素绢,提笔蘸墨,悬腕良久,终落下八个大字:
**“彼竭我盈,一鼓作气。”**
墨迹未干,风雪已至。朱轸将素绢钉于瞭望台旗杆之下,转身下令:“传令各营,炊饭造饭,温酒暖身。今夜子时,若奉集堡方向火起,便是决战之时。”
罗春领命而去。朱轸独立台巅,北风卷起他猩红大氅,猎猎如火。他凝望奉集堡方向,仿佛已看见黄台吉的龙纹战袍在火光中翻飞,看见八旗精锐如潮水般涌入缺口,看见那扇虚掩的、通往毁灭的大门,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推开。
而就在此刻,浑河上游抚顺河湾,李自成已率三百精锐伏于断龙坳冰崖之后。他舔了舔冻裂的嘴唇,目光死死盯住下方冰面——那里,一支八百人的清军骑兵正悄然接近。为首者玄甲黑马,腰悬黄绫包裹的密信筒,正是多尔衮亲信甲喇额真阿尔津。
李自成缓缓抽出腰间短铳,火绳在寒风中明明灭灭。他身后,士兵们正将火药包埋入冰缝,松枝覆雪,严丝合缝。无人说话,唯闻冰层深处,细微的炸裂声如毒蛇吐信,悄然蔓延。
同一时刻,奉集堡内,黄台吉放下手中密报,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密报末尾,多尔衮墨迹潦草:“……汉军火器诡谲,正白旗折损近半,恐难再战。然其渡河之际阵脚不稳,白塔铺旧垒空虚,唯赖火器逞凶……若汗王亲率大军突入,可一举摧垮其根本……”
殿内炭盆噼啪爆响,映得黄台吉面颊明暗不定。他缓缓起身,掀开帐帘,北风裹雪扑面而来。远处,浑河北岸烟尘微扬,似有大军移动。他眯起眼,望向白塔铺方向——那里,一片死寂,唯有汉军那杆“汉”字大旗,在风雪中,沉默飘扬。
黄台吉忽然抬手,猛地扯下颈间一串东珠朝珠,狠狠掷于地上。珍珠四散滚入雪中,如泪滴般晶莹刺目。
“传朕旨意——”他声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整个奉集堡,“八旗精锐,即刻整军!午时三刻,攻破白塔铺!”
风雪更急了。天地之间,唯余杀机汹涌,无声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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