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之内陷入了死寂。
苏承明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成拳头，粗重的呼吸声在徐广义头顶上方一下又一下的响起，一股想要直接拔出剑砍下眼前这颗脑袋的冲动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
当年在樊梁城，这个徐广义不过是个连冬衣都穿不起的落魄探花郎，是自己看中他的才学赐他锦衣玉食，提拔入东宫为伴读，给了他六部尚书都要夹道巴结的体面。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个自己一手提拔的寒门孤臣，说话做事越来越有卓知平的影子，竟敢当面骂自己本末倒置。
可是，方才徐广义的那番话，还是硬生生浇熄了他心头的杀机。
苏承明没有立刻叫徐广义起身，足足在原地晾了他小半刻钟，翻涌的气血才平复下来。
他缓缓走回帅椅坐下，端起案头那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反问。
“那依徐参军的意思，孤身为平南大元帅，面对他苏承锦在西营施粥发药收买人心，本帅就只能坐在中军帐里干瞪着眼，连半点反应都不能做？”
堂下，徐广义依旧保持着深深躬身的姿势，头都没抬一下。
“回殿下的话，微臣方才已将大军实情与利害关系剖析完毕。”
“倘若殿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当真不在意平南战事的大局，现在就可以直接发号军令，即刻拔营。”
“微臣说到底，只是一个无品无级的东宫伴读，一个挂着虚衔拟写文书的行军参军，既无虎符在手，亦无圣旨傍身。”
“归根结底，是没有那个本事去强行干扰平南大元帅的行事决断的。”
苏承明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盯着那道清瘦背影，眼底阴霾翻滚。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此刻这支大军里，赵楼，穆淑英作壁上观，苏承锦盼他出丑，赵言那帮纨绔败事有余，五万大军的粮饷调拨，军情统筹，各方制衡若没了徐广义操盘兜底，还不知道要出多少麻烦。
一念及此，苏承明发出一声轻叹。
他将茶盏放回案头，脸上的寒霜在一息之间消散的干干净净，起身快步走下台阶，伸出双手稳稳托住徐广义的双臂。
“哎，广义，你这是作何？快快起来！”
苏承明拍了拍徐广义湿冷的袖口，脸上浮现出宽厚热切的笑容。
“你我是君臣，更是知己，孤方才不过是一时被西营的事气糊涂了，随口发两句牢骚罢了，又没说不听你的苦心进言！”
“孤身为大梁储君，肩挑父皇重托与社稷重担，孰轻孰重岂能不知？自然是一切以平南大局为重，怎会因一点私怨拿五万将士性命开玩笑？”
徐广义顺着苏承明手上的力道，不疾不徐的直起身子抬起头来。
通明摇曳的烛火下，当朝太子与他的首席幕僚四目相对。
两个人的脸上，几乎在同一时间浮现出了一模一样温和谦恭的笑容。
至于这笑容底下藏着几分真心几分算计，方才的交锋又在彼此心底划下了多深的一道口子，唯有他们各自肚子里最清楚。
“殿下圣明烛照，胸怀天地，能于盛怒之下瞬息醒悟，实乃三军将士之福，大梁社稷之福，是微臣方才急躁失言了。”
徐广义欠身拱手，不动声色的退后小半步，将自己的手臂从苏承明手里抽了出来，随即压低了声音凑近几分。
“其实殿下大可不必为今晚西营进粮之事动气。”
苏承明眼睛微亮。
“哦？广义可是有办法了？”
徐广义双手拢回袖中，语气平淡。
“六七百石听着不少，可殿下别忘了，西营如今足足塞了近两千张嘴，将近两千号人在这冰天雪地里熬命，光喝清汤寡水顶不住寒气，每天光是熬粥度日最少也得消耗六七十石粮食。”
“也就是说，这八车粮顶天也就够西营吃上十天左右。”
听到十天二字，苏承明呼吸微促，紧锁的眉头舒展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十天之后，西营照样的断粮？”
“正是此理。”徐广义轻轻颔首，“十天之后米缸见底，他西营依旧要面临断粮死局！”
“而且那一千八百多个原本快死的人被他养活了十天，求生之欲正强，一旦突然断顿，闹出来的乱子只会比今天大上十倍。”
“妙啊！”苏承明眼底重新焕发出快意，“升米恩，斗米仇！”
“他今天拿热粥把那群贱民的胃口养起来了，等十天之后断了粮，不用孤派一兵一卒，西营自己就会乱成一锅粥！”
“所以微臣以为，殿下眼下非但不能急，反而什么都不必做，只需顺水推舟，传令全军在卞州按兵不动，加固营盘开炉熬药，就地休整避雨十日！”
徐广义轻轻一挥袖子。
“一来，京营兵马确需治伤歇脚，咱们可名正言顺向朝廷上表，说是体恤三军冒雪行军之苦，同时按兵部军报在卞州等候临南，陇西两路尚未赶到的两万协剿大军会合，于军法兵制全了殿下爱兵如子的仁厚名声，穆淑英和赵楼也挑不出半个错字。”
“二来，咱们关起门作壁上观，安安稳稳在中军大帐烤火饮茶等上十天。”
“十日一过西营粮尽，苏承锦若看着百姓饿死，今日挣的仁义名声当场粉碎，他若沉不住气，主动来找中军讨粮闹事或是纵容亲卫出营强抢官仓军粮，只要他敢伸手，把柄自然落进咱们手里，届时是搓是捏，全凭殿下一念之间，岂不省心百倍？”
苏承明听的心花怒放，胸口郁结的恶气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抚掌大笑，重重拍了拍徐广义的肩膀连声赞叹。
“好！好一个按兵不动！孤就说嘛，这趟南下谁都可以不带，唯独不能少了你！”
“今日多亏有你在旁死死拉着孤，替孤拨开迷雾，否则孤一时冲动，险些就中了心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坏了东宫大事！”
苏承明转身走回帅案后坐下，意气风发的一拍案板。
“行，那就全按广义说的办！明日一早你就把全军休整十日，等候后军会合的军令发下去！”
“前两日孤派了贺云彰借着核账的名义去左翼大营见赵楼了，本帅正好趁这几日歇脚的工夫，安安心心在营里等等贺云彰那边的准信。”
说到这儿，苏承明看了一眼外头愈发深沉的夜色雨声，温和的摆了摆手。
“今日冻雨邪性，夜深露重，你也操劳奔波了一整天，衣裳都湿透了，别在这儿陪孤受冻，也莫再去文书帐熬夜，赶紧回自己帐里添盆炭火，换身干爽衣裳早些歇息吧。”
徐广义在堂下躬身一揖，神态恭谨至极。
“微臣多谢殿下体恤，这便下去拟好明日军令歇息，亦请殿下今夜早些安寝，保重千金之躯。”
“微臣告退。”
说完，徐广义直起身子倒退三步，这才转身走到帐门。
廊下传来重新撑开青竹伞的轻响，那点昏黄的灯笼光芒随即融进了漫天冻雨之中，渐渐远去。
主帐之内，苏承明站在帅案后头一动不动，静静目送着徐广义的背影彻底消失，脸上那副温和热切的笑容一点一点的收了回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与阴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搀扶过徐广义手臂的双手，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后头的内帐。
……
与此同时，大营西侧。
同样是漫天冻雨如注，与中军行辕那边的阴冷死寂截然不同，这片紧挨着马厩的荒僻角落里，此刻却是灯火通明，热火朝天。
八辆大车停在营区外围的高坡上，车厢上的桐油布已经掀开了一半。
“来来来！一什二什的后生跟我来这边抬木桩子！三什四什的去那边领桐油布！脚底下都看准了，别踩进泥坑里头闪了腰！”
张静山披着蓑衣，连里头浸透雨水的衣裳都没换，直接挽起袖子站在泥水里，眉头微蹙，一手捧着临时钉起来的草纸册子，一手拿着小木牌，扯着嗓门指挥着从民夫队里挑出来的两百多个青壮汉子。
另一边，丁余、赵杰和燕鸾平带着三十名关北亲卫，正抡着大木槌和大铁锤，喊着整齐划一的军中号子，将下午从城里买回来的杉木桩子排成四列，一根接一根砸进泥地里头。
燕鸾平脱了外头的防雨油衣，只穿一件紧身的深灰色劲袍，赤着精壮小臂，额角碎发全被汗水和雨水黏在一块儿，左眉尾那道旧疤在火把映照下格外显眼。
他吐掉嘴里的一口雨水，站在一张木凳上几锤将木桩钉进土层底下，又一把夺过旁边年轻民夫手里浸过油的麻绳，三两下就在杉木桩横梁顶上挽了个死结。
“都给老子使把子力气！桩子再往土层底下打半尺深才抗的住风，别等后半夜刮大风把棚子掀了！”
五十匹桐油布被拉扯开来，牢牢绷扎在木架顶上。
原本只有三座勉强遮雨的简陋小棚子，在短短半个时辰里就被一鼓作气扩建加固成了十座首尾相连，四面用木板和草席挡风的大棚帐。
北头两座设为隔离棉帐，其余八座作为避雨暖棚，大棚内侧底下的烂泥被亲卫们拿铁锹铲了出去，铺了一层碎石木板隔绝泥水，上头又铺了一层从马厩那边匀过来的干爽麦秸和干草。
谢枕流额外赠送的那两百床棉被，已经在张静山的登记核对下，由赵杰带着几个老卒穿梭在北头隔离棉帐与妇孺大棚之间优先分发下去。
“看准了木牌再发！隔离帐里两百多个重度风寒的病患，每人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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