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刻，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冻雨从午后一直下到现在，非但没有收敛的意思，反倒借着北风愈发密实起来。
雨水砸在营盘泥坑里汇聚成洼，被寒风一吹，转眼就凝出一层冰壳。
中军行辕外围插着两排牛油火把，火苗被吹的东倒西歪，将巡逻卫率的影子拉的忽长忽短，辕门两侧，两排东宫卫率披着铁甲，手持长戟笔直挺立。
一阵脚步声从西侧主道上传来，踩的沿途薄冰碎裂，泥水飞溅。
一名东宫卫率顾不上擦拭脸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的一路小跑冲过辕门，在主帐前刹住脚步。
守在帐门廊下的执戟校尉伸手拦了一下，那士卒喘着粗气抹了一把流进眼眶里的雨水，摸出腰间铜牌晃了晃。
“西营急报，殿下亲命盯梢的差事！”
左侧的执戟郎不敢怠慢，转身将门帘掀开一道口子。
斥候收住脚步，低着头快步迈进中军主帐，行至红毯尽头堂下正中，单膝跪在地面，雨水顺着甲胄往下滴落，在毛毡上洇开一小片水迹。
“启禀大元帅！”
苏承明正撑着额角，手里捏着一份驿站勘合文书与沿途州县公文，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文书的朱批字迹上。
“讲。”
“回大元帅的话！半刻钟前，崇王已经带着手底下那十几名关北亲卫，从卞州城回返大营。”
听到苏承锦回营，苏承明搭在额角的手指微动，嘴角轻轻往上扯了一下。
“回来了？他在城里头转悠了大半个下午，可曾从哪家铺子里头刮出二两米糠来？”
士卒闻言，把头埋的更低了几分，声音发紧。
“回大元帅的话，崇王……并非空手而回。”
“卑职在哨塔上看的真切，崇王去时只赶了一辆拉银子的空车，可这一趟回来，不仅满载而归，后头还跟着整整七辆满载的大车。”
苏承明翻动文书的手指骤然停在了半空，原本半阖的眸子猛然睁开，目光直直盯在堂下士卒的头顶上。
“八辆大车？车上装的是什么东西？”
士卒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回禀。
“回大元帅，卑职不敢靠的太近，只借着火把光亮瞧了几眼。”
“车上码着的全是米袋子，还有着几十个油纸大方包的草药，卑职按车辙吃土的深浅和堆头的架势粗略算了算。”
“那八辆车少说也装了六七百石陈米，外加几百斤驱寒治病的草药，还有几十匹桐油布和成捆的杉木桩子，旧棉被。”
堂下一片死寂。
苏承明坐在帅椅上，一动没动，唯有握着那份勘合文书的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凸了起来。
过了足足五息工夫，苏承明才重新垂下眼皮，平静的抬起手往帐门方向轻轻挥了挥。
“孤知道了，你下去吧，顺道去亲卫营帐走一趟，把赵言给孤叫过来。”
“卑职遵命！”
斥候如蒙大赦，慌忙在地上磕了个头，起身倒退着走出三步，这才转过身，撩开门帘快步退出了大帐。
门帘重新落定，将呼啸的风雨声挡在了帐外。
就在门帘合拢的那一刹那，坐在帅案后的苏承明五指死死往掌心里头一收。
那份勘合文书，在他掌心里发出一阵摩擦脆响，硬生生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捏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废纸。
只见他左手猛的探出，一把死死扣住了紫檀帅案的边缘，手腕青筋跳动，整张帅案都被他拽的往后滑了半寸，案头摆放的笔架与青瓷茶盏碰撞在一起跳了跳，发出一连串清脆的乱响，茶水泼洒出来，打湿了案面。
他咬紧后槽牙，眼底翻涌着血丝，几乎就要将面前的帅案掀翻在地。
保持这个动作过了三息，他的目光落在了案几右侧那柄斧钺上，刹时，监国这一年来的画面，在他脑海里轮番闪过。
苏承明闭上眼睛，重重吐了一口浊气，再睁开眼时，眼底那股子暴戾之气已经被他生生按了下去。
他一点点松开扣住案沿的手，将那团已经被捏的不成样子的废纸按在紫檀案面上，用镇纸压住，随后拿起一方干净帕子，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水，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领口，重新靠回椅背里。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帐门外传来一阵略显轻浮的杂乱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句低声抱怨。
“这鬼老天，下起雨来没完没了，把本世子的锦靴都给泡发了……”
话音刚落，门帘被掀开，赵言走了进来。
刚从暖帐酒席上被叫过来的他，满脸红光，带着一股子没散干净的酒气。
一进门，赵言便满脸堆笑的走到堂下，对着苏承明躬身拱手行礼，嬉皮笑脸的开口。
“末将赵言，参见太子殿下！”
“不知太子殿下这大晚上的传召臣过来，可是有什么差事要交给臣去办？”
赵言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等着看太子爷脸上的笑意。
在他看来，卞州城早就被州署差役刮的连根草都不剩，苏承锦必定是淋了一身雨灰头土脸的空手滚回来了。
帅案后头，苏承明冷冷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赵言脸上那副谄媚的笑容僵了僵，察觉到帐内气氛不对劲，酒意顿时醒了三四分，拱着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发虚的唤了一声。
“殿……殿下？”
一声巨响在主帐内炸开。
苏承明一巴掌拍在帅案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案布。
赵言脸上残存的笑容彻底僵死，浑身一哆嗦，双腿一软，结结实实跪倒在了地毯上。
“赵言！”
苏承明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帅案上，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在赵言头顶。
“本帅且问你，前日进驻城外的时候，孤私下派你进了卞州城，核查卞州知府是否已经按朝廷旨意，将全城所有的存粮和驱寒草药尽数买断封存，你当时是怎么跟本帅回话的？”
赵言的酒意在这一拍之下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两只手撑着地毯，后背洇出一层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颤着嗓子低头开口。
“回……回太子殿下的话！臣前天确实带着十几个弟兄亲自进城查验过的啊！”
“末将去了州署，亲眼瞧见籍田主事正带着衙役往官仓拉粮。”
“后来臣还不放心，又骑马把粮行，药铺全都派人一家一家转遍了！”
赵言的额头上冷汗涔涔。
“殿下明鉴！能拉走的粮食全进了城西官仓，没来得及拉走的陈米和草药，各大商行药铺都有州署差役盯梢，库房大门上全都贴上了知府衙门的大印封条，谁敢私卖一两米，那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城里头确确实实已经没有半粒余粮和一根草药可买了！臣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拿这种军国大事欺瞒殿下啊！”
苏承明听完，非但没有消气，嘴角反而一扯。
他一把抓起案上那团捏碎的勘合文书，走到跪地发抖的赵言跟前，就将废纸团砸在了赵言的脑门上，直接将他头上的嵌玉暖帽砸歪到了一边。
“没有半粒粮食可买？”
苏承明弯下腰凑到赵言面前，指着西侧营区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
“既然全城商铺皆已封仓断货，那你现在来告诉本帅，就在半刻钟之前，孤那位好九弟从卞州城拉回的那整整八大车陈米草药，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足足六七百石粮食！几百斤药材！赵言，你告诉孤，难不成这些东西，全是他苏承锦凭空变出来的吗？”
“还是说卞州知府贴的那些封条全是拿豆腐糊的，见着他崇王的腰牌就自己化了？”
“什么？！”
赵言猛的抬起头，整张脸毫无血色。
“八……八大车？六七百石？这……这不可能啊殿下！”
“臣今天下午还派了个机灵的探子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进城，未时末那探子跑回来跟臣报信，说苏承锦在城里头跑了十几个铺子，连一两米都没买着，只在城南货栈买了几十根木头桩子……”
“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八车粮食……臣不知，这......这实在是……”
赵言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的不成样子，脑子里嗡嗡作响，支支吾吾了半天，连半句像样的整话都憋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早就被东宫清洗过一遍，连地头蛇都换成了赵逢源本家的卞州城，怎么可能有人敢顶着知府封条和杀头大罪，一下子卖给苏承锦六七百石救命粮？
看着堂下这个只知道浑身发抖的窝囊侯府世子，苏承明最后的耐心也耗尽了，眼底浮现出浓重的厌恶之色。
他直起腰走回帅椅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冷冷的开口。
“赵言，本帅看在曲亭侯的面上，本帅特意把你带在身边，还把中军亲卫骑队交到你手里头，是让你跟着孤挣一份实打实的军功回去承袭爵位。”
“你身为曲亭侯府的嫡出子弟，到了这军营里头，最好把你们赵家在京城的看家本事给本帅拿出来！”
“今日把丑话说在前头，孤日后要坐的是这大梁的江山，身边留着的全的是能替孤分忧解难的干才，绝不需要那种只知道躲在暖帐里头贪图享乐的废物！”
赵言听到这几个字，连忙一头磕在地上。
“殿下息怒！末将知罪！末将知罪！”
“自打从樊梁城拔营南下以来，这一路才走了十来天，你跟孙成那几个混账东西，在行军路上偷懒耍滑。”
苏承明的眼神阴鸷，毫不留情的揭开了他的老底。
“本帅此前之所以对你们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连句重话都没骂过你们，是因为孤看在四位老侯爷替东宫摇旗呐喊的份上，给你们留着脸面！”
“但孤给你们脸，你们自己得兜的住！”
“若是你赵言连打探消息，盯死一座卞州城这种跑腿小事都能办砸，那你这中军亲卫统领的牌子也别挂了！”
“现在就滚回京城继续当你的世子！这泼天的军功，孤换个听话能干的人来领！”
“太子殿下息怒，千万别撵末将走！”
赵言魂飞魄散，连歪掉的暖帽和体面都顾不上了，双手撑在地上拼命对着帅案磕起头来，带着哭腔哀求。
“是臣猪油蒙了心，贪杯误事，手底下人疏忽大意办事不力！”
“求殿下再给臣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臣回去就派人去卞州城里查，哪怕掘地三尺今晚也一定把私卖粮草给崇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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