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枕流听完苏承锦这话，整个人在椅上沉默了两息。
随后，他看着苏承锦，忍不住失笑摇头，抬手抵着额角揉了揉。
“崇王殿下啊崇王殿下，您这还真是打定主意，非要把我这白衣镖局上上下下摸个底掉才肯罢休啊。”
谢枕流叹了口气，放下手，脸上露出一抹彻底服气了的神情。
“罢了罢了，既然已经被殿下看穿了，谢某再藏着掖着，反倒显的小家子气了。”
说完，谢枕流偏过头，冲着紧闭的正堂大门外扬声喊了一句。
“来人，去请张先生过来一趟。”
“是！”
门外守着的小厮应了一声，紧接着便传来一阵快步跑远的脚步声。
苏承锦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等着，也不多话。
丁余三人则好奇的盯着正堂门口，想看看那个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跟了半条街的青衣书生，是个什么路数的人物。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廊下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股子冷风夹杂着湿气灌进堂内，紧接着，一个身穿青色棉布儒衫的身影，迈步跨进了正堂。
来人已经在廊下收了伞，只是肩头和衣摆处还带着些许未干的水迹。
他身材中等，身形有些清瘦，两鬓已经染上了些许霜白，面容端正儒雅，眼角带着几道明显的皱纹，下巴上留着一撮干净利落的短须。
看到这人的正脸，站在苏承锦身后的赵杰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
方才在茶摊和粮行外头，隔着漫天雨幕和油纸伞，看这人走路的背影挺拔轻快，他们几个还当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子，没想到这会儿凑近了看，竟然已经是个快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了。
那中年文士走进堂内，目光在谢枕流身上停了一下，见谢枕流冲他微微颔首，他便立刻转过身，走到了堂下正中央，对着苏承锦整理了一下衣冠，规规矩矩的躬身行了一礼。
“草民张仲，见过崇王殿下。”
声音不卑不亢，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醇厚端方。
行完礼后，这位张先生也没有寻常镖局伙计那样退到一旁站着，而是极其自然的走到谢枕流下首的一张椅前，撩起青衫下摆，安安稳稳的坐了下来。
苏承锦看着这位一气呵成的行礼与落座动作，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在白衣镖局的正堂里头，当着谢枕流这个副镖头的面，不用请示就能直接坐下，这人的身份，绝不是镖局里头养的寻常账房或者探子。
苏承锦放下手里的茶碗，笑着看向那位张先生。
“张先生不必多礼，说起来倒是本王失敬了，方才在街面上的时候，雨大雾重，我手底下这帮粗鄙汉子隔着老远看见先生的背影，都以为先生是个刚出学堂的年轻学子。”
“没想到竟已是中年大成之士，倒是我手底下这帮汉子眼拙了。”
后头的赵杰听到王爷拿自己打趣，嘿嘿干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没敢吭声。
张仲坐在椅子上，欠了欠身，温和的回了一句。
“殿下言重了，雨天视物不清，军爷们护卫殿下心切，也是常理。”
苏承锦点了点头，目光在张仲身上那件青色儒衫上扫了两个来回，忽然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向旁边的谢枕流。
“话说回来，谢镖头，本王刚才进门的时候就瞧见了，你们这白衣镖局规矩严的很，上到你这个副总镖头，下到门口擦车的趟子手，有一个算一个，浑身上下穿的都是素白衣裳。”
苏承锦指了指坐在下首的张仲，一脸好奇。
“怎么到了这位张先生，反倒冒出来一位穿青衣的先生？难不成这是你们镖局专门给军师留的特殊服色？”
听到苏承锦这句半带调侃的试探，还没等谢枕流开口，坐在下首的张仲便率先笑了起来，连连摆手。
“殿下说笑了，草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匠，连马背都爬不上去，哪里当的起什么镖局军师的名头。”
“草民并非白衣镖局中人，只是平日里与白总镖头，谢副镖头有些交情，今日恰巧在街面上撞见殿下的车驾，这才跑来给谢副镖头递了个信儿。”
并非白衣镖局的人？
苏承锦闻言，微微一怔。
既不是白皓明的手下，也不是老五安排的人，那一个卞州本地的读书人，在这个东宫势大，全城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凭什么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在冻雨里头跟了他半条街，还要主动给白衣镖局报信来帮他？
就在苏承锦眉头微动，脑子里飞快思索这卞州城里的人脉关系时，坐在对面的谢枕流看着苏承锦那副难得疑惑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弯。
总算是让这位算无遗策的崇王殿下，也有猜不着的时候了。
谢枕流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拨了拨茶叶，慢悠悠的丢出一句话来。
“崇王殿下，您方才在鼓楼长街上不是跟谢某说，您在江湖上，就只有我家镖头一个朋友吗？”
谢枕流抬起眼，似笑非笑的看着苏承锦。
“可在这卞州城里头，您可不止我家镖头这一个朋友啊。”
谢枕流这句轻飘飘的话，捅开了苏承锦记忆里的一扇门。
卞州城，读书人，中年文士……
苏承锦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去年四月里，那条狭窄幽深的朱雀巷。
闪过了那扇塞着草纸的木门，闪过了正堂上那幅浑厚端方的耕读中堂，闪过了那套洗的干干净净的青花缠枝纹茶具，以及那个站在主案后头，鬓角微霜，脊背挺的笔直的深青儒袍老人。
蒋家三代人，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卞州十三个县府。
苏承锦猛的转过头，看向坐在下首的张仲，眼神里头第一次露出了意外之色。
“你……莫非是蒋老的学生？”
这话一出，后头站着的丁余和赵杰也是浑身一震，齐刷刷的瞪大了眼睛看向张仲。
去年在卞州，就是他们两个跟着王爷和顾夫人，一起去朱雀巷敲开的蒋家大门。
坐在椅上的张仲，一听到苏承锦嘴里吐出蒋老这两个字，原本从容淡定的神情瞬间收敛的干干净净。
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读书人，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当即从椅上站起身来，走到堂下空地处，对着北面的方向恭恭敬敬的虚揖了一下，随后才转过身，面朝苏承锦，神色肃穆至极。
“回殿下的话，草民愚钝，当年天资不够，未曾正式拜师，只是在二十年前，有幸在讲堂里头，受过蒋老整整四年的传道授业之恩，实在是不敢妄称蒋门学生二字。”
张仲说到这里，眼圈微微有些泛红，声音也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去年春末，赵家勾结缉查司，罗织罪名，欲要将恩师满门置于死地，那时候全城戒严，朱雀巷全是赵家和衙门的眼线。”
“我等这些曾受过恩师大恩的学子，既无兵权在手，又无通天门路，只能眼睁睁看着恩师一家被困在死地，连朱雀巷的巷口都摸不进去。”
张仲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苏承锦那张年轻的脸庞，眼底满是感激。
“后来我们才从白总镖头口中得知，是崇王殿下亲自登门，又派人设法将恩师一家，平平安安的接出了卞州这座火坑，送往了关北安顿，避开了后来东宫清洗世家时的滔天血祸。”
“前些日子，北方有商队南下，捎来了恩师从胶州写给我们的书信，恩师在信中说，如今关北政通人和，他在书院里头重执教鞭，教导上万蒙童与学子，老太爷的病也有神医调理，一家老小皆安稳富足，让我们这些留在卞州的人莫要挂念。”
说到这儿，张仲后退一步，双手平举过顶，对着坐在椅子上的苏承锦，结结实实的弯下腰去，一揖到底，久久没有起身。
“昔年殿下救恩师出火坑之时，草民等人地位卑微，无缘得见殿下龙颜，今日得知殿下为救城外千余无辜百姓，在城中受奸人掣肘刁难，草民虽无万贯家财，亦愿略尽绵薄之力，为殿下奔走探路。”
“恩师活命之恩，张仲今日在此，代卞州十三个县府的同窗学子，拜谢殿下大恩！”
话音落下，宽敞的正堂里头静的落针可闻。
丁余三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站在苏承锦身后，看着面前这个弯着腰，脊背却挺的笔直的中年书生，只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今天下午，他们在卞州城里头跑断了腿，看尽了那些商铺掌柜的推诿畏惧，看尽了东宫设局的阴狠毒辣，甚至都在来劝自家王爷别管那些不相干的百姓了。
可谁能想到，一年前王爷在朱雀巷随手种下的一颗善因，会在一年后的这个冻雨寒冬里，在他们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以这样一种方式，结出了果子。
苏承锦也没有料到会是这么一桩渊源。
他看着面前躬身不起的张仲，怔了一息，随即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双手，稳稳的托住了张仲的手臂，将这位中年读书人扶了起来。
“张先生快快请起，你这一礼，本王可受不起。”
苏承锦扶着张仲站直了身子，摇了摇头，语气坦诚。
“先生方才也说了，蒋老先生如今在敷文书院里头教书，本王当年去请蒋老先生出山，把他一家老小带去关北，说到底，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关北那几十万不识字的百姓和孩童能有个点灯引路的先生。”
苏承锦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没有半点居功自傲的意思。
“蒋老先生到了关北之后，每天起早贪黑，编纂蒙学课本，夜里还要提着灯笼去号舍给学生查火炕，算起账来，是本王和关北欠了蒋老先生的辛苦情分。”
“所以先生今日这一礼，本王实在是当不得。”
张仲被苏承锦扶起来，听到自家恩师连这种事都亲力亲为，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会心的笑容，连连点头。
“是极，是极，恩师他老人家就是这个劳碌命的性子，当年在朱雀巷的时候，冬天也是天天夜里起来给我们掖被角，听到殿下这话，草民就彻底放心了，恩师在关北，确是过的极舒心的。”
张仲看着苏承锦，拱手正色道。
“殿下虽然自谦是为了关北，但在这乱世之中，能给天下读书人留一方安心教书的净土，能为了城外一千多素不相识的佃户百姓亲自冒雨奔走。”
“单凭这两桩，殿下便当的起草民方才那一拜。”
“张先生客气了，本王也是……”
“殿下折煞张某了……”
就在苏承锦和张仲站在堂下，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谦让客套的时候，一直坐在旁边看戏的谢枕流，终于有些受不了了。
这位白衣镖局的二把手端着茶盏，看着堂下那两个还在拱手来拱手去的家伙，极其罕见的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我说二位，这外头的天可都快擦黑了。”
谢枕流把茶盏往茶几上一顿，打断了两个人的寒暄。
他摇着头，一脸无奈的看着苏承锦。
“谢某以前只听说崇王殿下在沙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连六部尚书都敢指着鼻子骂，倒是真没想到，殿下私底下对待读书人，居然还有这般好的耐心。”
谢枕流伸手指了指门外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色，没好气的开口。
“不过崇王殿下，您跟张先生叙旧归叙旧，咱们是不是还是先把眼巴前的正事儿给商量妥当了？”
“您西营里头那一千多张嘴，可还都在冻雨里头眼巴巴等着米下锅呢。”
被谢枕流这么一提醒，苏承锦动作一顿，随即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苦笑了一声。
“瞧我这记性，一高兴，差点把西营里头那摊子大事给忘了。”
苏承锦对着张仲歉意的笑了笑，示意张仲坐下，自己也转身走回椅旁，却没有再坐下，而是直接站在炭盆边上，干脆利落的对着谢枕流一挥手。
“既然如此，那咱们也别磨蹭了，一切就按谢镖头方才所说的办吧。”
苏承锦指了指外头的街面。
“外头车箱里头一共还有四百七十两足色的户部官银，本王也不跟你掰扯那些零碎账目了。”
“按照箱中这笔银两，谢镖头你心里头自己拨算盘，只要你觉得你们白衣镖局这笔买卖做下来不亏本，你愿意卖给本王多少粮食和草药，本王都绝无二话。”
听到苏承锦连价都不还，直接把定价发量的权力全交到了自己手里，谢枕流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的笑意。
跟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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