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宁半靠在迎枕上，手指轻柔地轻抚着魏妤柔软的秀发，动作缱绻温存，魏妤猫一样地依偎在他怀里。

    吕宁垂着眼，眸光淡淡的，声线低沉又平缓，裹着一丝落寞：“我生母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了。我长到十岁，才第一次见到我生父。这些年他也忙，我们父子相见寥寥，我自小是在养父母身边长大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字句里藏着的孤冷与缺憾，却让魏妤心头一软，满是怜惜。

    原来这般温润矜贵、风光无限的庆宁郡王，竟也有着和自......

    魏妤每每提及母亲，眼底便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始终不落下来，只轻轻摩挲着那枚玉佩，声音低柔而笃定：“家母性子极静，不爱热闹，平日里最爱绣花、读诗，教我识字时，总说‘字是心画，一笔一划皆见风骨’。她病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强撑着替我缝了三件新衣，针脚细密，连袖口的暗纹都绣得一丝不苟……她说，若我真能寻到父亲，穿得体面些，才不至被轻慢。”

    姜桓听着，指尖无意识捻过案上半卷《楚辞》，目光沉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睫毛颤得极轻，像被风拂过的蝶翼，可她说话的节奏太稳了，断句太准，哀而不伤，痛而不乱，仿佛早已将这段话在心底默念千遍万遍，连哽咽的时机都掐得恰到好处。

    他忽而问：“你母亲临终前，可曾提过你生父的年岁？身形？或是……身上有何旧痕？”

    魏妤抬眸，怔了一瞬，似是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细致。她略一思索，轻轻摇头：“未曾细说。只道他‘身量高，手上有茧，左肩胛骨下有一处旧箭疤，形如弯月’。”

    姜桓心头一震，几乎握不住手中书卷。

    父皇左肩确有一道箭伤，乃少年时随先帝巡边遇伏所留，深可见骨，御医断言终身难愈。此事隐秘非常，除太后、苗菁、张鸿宝与太医院三位老院使外，再无人知。连朝中老臣，亦只知陛下幼年负伤，却不知伤在何处、状若何形。

    他不动声色，只颔首道：“倒是个记性好的姑娘。”

    魏妤却忽然一笑，那笑极淡，却如春水初破冰面，漾开一线清亮：“公子莫小瞧女子记性。母亲教我背《蓼莪》时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她念一句，我跟一句，念了整整七日。后来她病重失语，便用手指在我掌心写，一遍一遍，写得我掌心都磨红了……我怎敢忘？”

    姜桓喉头微紧，竟一时无言以对。

    次日清晨，细雨如织，青砖地上泛着湿漉漉的灰光。姜桓刚自书房步出，便见魏妤蹲在檐下，正用竹镊夹起一只被雨水打落的青蝉，小心放在海棠枝桠高处。她指尖沾着泥水，袖口微卷，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骨玲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它翅膀湿了，飞不起来。”她回眸一笑，声音清润，“等太阳出来，它自己会醒。”

    姜桓驻足，望着她侧影，忽觉心头某处悄然松动一隙——这分明是极寻常的少女心性，温柔、细腻、带着对微小生命的怜惜，全然不似设局者该有的冷硬算计。

    可越是如此，越教人脊背发寒。

    午间，缪桐匆匆入内，附耳低禀：“主子，青州那边回信了。魏岚其人，确有其女，十六年前嫁与青州布商魏仲良为妻，夫妻和顺，育有一女，名唤魏妤。魏仲良三年前病故，魏岚守寡持家，素来深居简出，邻里皆称其‘贞静有德’。半月前染时疫暴亡，葬于城西乱坟岗，尸骨未寒，便有流民掘墓盗棺，只余空穴……”

    姜桓指尖一顿，茶盏悬在唇边，未饮。

    “空穴？”

    “是。棺椁已毁，尸身不见，唯余半截褪色的素绢帕子，角上绣着个‘岚’字，与魏妤身上所携那方一模一样。”

    姜桓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案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他抬眸望向窗外，雨丝斜斜扑在窗纸上，洇开一片片淡青水痕，恍如旧年未干的泪迹。

    若魏岚真已亡故，那眼前这魏妤，究竟是谁？

    若非亲生，又何来玉佩、旧疤、姓氏、随从名讳？桩桩件件，严丝合缝，直指宫闱深处——可父皇十年来从未踏出京城一步，更未召任何青州旧人入京问话；太医院所有脉案俱在，父皇身体康健，从未患过需南疆蛊术续命之症；而苗菁与张鸿宝，十年间寸步不离帝王左右，绝无可能私通外臣，伪造血脉凭证……

    除非——

    一个念头如惊雷劈开迷雾：当年重生蛊，本就残缺。

    田勒未说出口的真相，姜玄至死不知，却未必无人知晓。

    南疆古籍有载：残蛊重生，魂虽归窍，魄却散逸，需借至亲血脉为引，方可凝神聚魄，补全残缺。若无血脉牵引，重生之人不过空有躯壳，三月内必魂飞魄散，化为痴傻废人。

    而所谓“至亲血脉”，并非单指亲子——若母体怀胎时受蛊气浸染，腹中胎儿亦承其残魄，天生便与重生者魂息相契，可为活引。

    薛嘉言临终前，是否已有身孕？

    姜玄至死不知。

    而魏妤，恰生于薛嘉言病逝后第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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