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马伦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像破风箱在抽气。
“您签了折子，明日便可启程赴洛。陛下念您年迈，必赐宅邸、食邑、太医署轮值。您那位孙儿，会由内廷尚宫亲自教养，十五岁赐婚，二十岁封侯。”
裴徽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石勒说了——赵王若肯俯首，他愿以亲王之礼相待。毕竟……”
他微微一笑，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杀光司马家的男人容易，可要让天下人相信，司马家的男人真就只剩下一个疯傻的皇帝，却需要您亲自作证。”
雪，下得更紧了。
翌日清晨，第一道诏书自洛阳发出：赵王司马伦“感念圣恩，自请削藩”，即日起迁居洛阳永宁里，赐宅第一座、食邑三千户、太医署奉药月例三副。原邺城防务，移交新设河北巡抚贺循，节制冀、幽、并三州兵马。
同日，第二道诏书紧随其后：青州都督王戎“忠悃可嘉，功在社稷”，加授太尉衔，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准其自置官属，青州赋税三年免征。
第三道诏书，则是石勒以“大周皇帝”名义，颁于河北诸郡：“凡晋吏降者，官阶照旧；凡晋民南徙者，免五年徭役；凡携农具、耕牛、种粮过河者，官府按口授田三十亩，另赐麦种二斛。”
三道诏书，三记重锤。
敲得洛阳朝堂鸦雀无声。
贾充在尚书台攥碎了三支狼毫，墨汁溅满蟒袍前襟。他想怒斥司马伦卖主求荣，可话到嘴边，却想起昨夜密报：司马亮已遣心腹赴枋头，与贺循“商议军粮转运事宜”；郭槐暗中调拨五千斛粟米，假托赈灾之名运往河北；就连一向与司马家不对付的裴頠，也在家中设宴款待了两位自称“周室安抚使”的文士……
人心，早已散了。
真正让贾充脊背发凉的，是第四份文书——并非诏书，而是一卷手抄本《邺城实录》，不知何人所撰，悄然流入洛阳贵胄府邸。书中详载赵王府被劫始末，附有吾彦部卒口供十七则、沉船目击者画押二十三份、甚至还有司马虔沉水前吟诵《孝经·开宗明义章》的完整记录。最令人心悸的是卷末一页，赫然印着赵王府书房藏书印——“兰陵司马氏藏”，旁边朱批一行小字：“此印，乃石勒亲验，确系赵王故物。”
贾充盯着那方朱印，足足半炷香。
他知道，这不是栽赃。
这是石勒在教晋国所有人——如何读史。
当夜，贾充召来心腹幕僚，枯坐至天明。最终只提笔写就八字密谕，命快马加鞭送往邺城：“速查裴徽近三月往来书信，尤其留意‘玄度’二字。”
信使出发时，雪已停。
而千里之外的枋头渡口，数万百姓正排成长龙，依次登上渡船。船头插着绣有“周”字的赤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吾彦立于码头最高处，甲胄未卸，腰悬横刀，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有白发老者抱着陶罐，里面盛着祖坟的泥土；有少妇背负襁褓，怀中还揣着半块未吃完的麦饼；更多青壮汉子肩挑背扛，扁担两头坠着沉甸甸的犁铧与铁锄。
突然，队伍中骚动起来。
几个少年被推搡着挤到前排，衣衫褴褛，脸颊冻得发紫，却齐刷刷跪倒在吾彦面前。为首者不过十五六岁，额头撞地，咚咚作响：“将军！我等是邺城铁匠铺学徒，求随大军南下！我们能打铁！能修械！能造……能造您要的任何东西！”
吾彦沉默片刻，忽问：“你们师父呢？”
少年们低头：“被……被乱兵杀了。”
“铁匠铺呢？”
“烧了。”
吾彦点点头，转身对亲兵道：“取十柄未开刃的新刀来。”
亲兵捧来十柄青钢横刀，刀身泛着冷冽寒光。吾彦随手抽出一柄，递向那少年：“拿去。”
少年颤抖着接过，茫然抬头。
“劈开码头东边那根腐朽的拴船桩。”吾彦指了指百步外一根半埋于泥中的旧木桩，“若一刀断，留下；若两刀，罚挑沙三日；若三刀……滚回邺城。”
少年咬紧牙关，双手握刀，疾步奔去。围观百姓屏息凝神。只见他高高跃起，刀锋自上而下劈落——
咔嚓！
木屑纷飞，那根碗口粗的朽木，竟从中整齐裂开！
人群轰然叫好。
吾彦脸上却无半分喜色。他望着少年手中微微震颤的刀刃，又望向远处滚滚南流的黄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喧哗：
“告诉你们师父，铁匠铺烧了不要紧。只要人还在，炉火就灭不了。”
“可若人也不在了……”
他顿了顿，将手中另一柄未出鞘的刀，轻轻放在少年肩头。
“那炉灰里，就再炼不出一寸好钢。”
此时，一艘乌篷小船悄然驶离渡口，顺流而下。船头坐着个青衫男子，膝上横放一具桐木琴。船过中流，他忽然抬手拨弦，铮然一声，如裂云霄。
曲不成调，却分明是《广陵散》开篇——
“刺客死，其曲绝。然薪尽火传，音未亡也。”
岸上万人仰首，只见那小船渐行渐远，最终融于苍茫水色之间，唯余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而在洛阳皇宫深处，那个被唤作“陛下”的少年，正趴在御花园冰面上，用树枝戳着一只冻僵的蜻蜓。他舔了舔冻得发紫的嘴唇，忽然咯咯笑起来，将树枝插进冰窟窿，大声喊道：
“快看啊！我的蜻蜓……会打洞啦！”
无人应答。
只有北风穿过残破的宫墙，呜咽如泣。
雪，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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