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司马羕来说，最近的日子可谓是大起大落，几乎要把心脏病都给急出来。
从新太子的后备人选，再到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也就只经历了几天等待而已。其间落差之大，令人近乎抓狂。
司马羕将自...
司马伦在病榻上睁眼时，窗外正飘着细雪。
铜漏滴答，已是寅时三刻。他喉头腥甜未散，舌尖还残留着昨夜灌下去的参汤苦味。侍女跪在屏风外，连呼吸都屏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这位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王爷。可司马伦知道，自己不是被救回来的——是被留着活受罪的。
他缓缓抬起枯枝似的手，掀开锦被一角。脚踝上一圈青紫淤痕尚未消退，那是沉船前被粗麻绳勒出的印子。吾彦没绑他，却让亲兵在他夫人、儿媳、女儿脚踝上各系了一块半斤重的青石——只系了女眷的脚踝，却没沉她们的船。那艘载着四个儿子的小船，沉得干脆利落，连片木板都没浮上来。
“殿下醒了？”门外响起一个低沉男声，不急不缓，像把钝刀子慢慢刮着骨头。
司马伦没应声，只将目光移向床头案几。那里静静躺着一卷素绢，封口用的是朱砂印泥，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不是王府印信，也不是朝廷颁赐的银章，而是一方温润白玉所制的闲章，刻着两个小字：“玄度”。
是他幼时的表字。
司马伦瞳孔骤然收缩。
门被推开，来人并未着朝服，亦未戴冠，只一身青灰常服，腰间悬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的黑丝绦。他步履沉稳，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丝寒气，仿佛刚从雪地里踏进来。
是裴徽。
司马伦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哑声道：“俊忠……你怎敢登我王府之门？”
裴徽在距床三步远处站定，垂眸，拱手，行的却是士子见师长的礼，而非臣子见藩王的礼。“殿下既醒，便该明白，此刻登门，非为拜谒，而是送信。”
“送什么信？”
“送一封……您写给洛阳朝廷的折子。”裴徽自袖中取出一叠纸，薄薄五页，墨迹犹新，“已代笔拟好，只待殿下朱批钤印。”
司马伦盯着那叠纸，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如裂帛：“代笔？俊忠，你何时学会替亲王拟折了？”
“自殿下在漳水翻船那日起。”裴徽抬眼，目光平静无波，“那日船上，四公子皆未挣扎。有人见司马虔临水前，还整了整衣冠，向南叩首三次。殿下可知，他叩的是谁？”
司马伦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不是陛下。”裴徽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耳膜，“是贾充。”
屋内死寂。檐角雪粒簌簌坠落，砸在青砖地上，碎成齑粉。
良久，司马伦才喘出一口浊气：“……所以，你们早就知道？”
“不止我们知道。”裴徽微微侧身，指向窗外飘雪的夜空，“邺城四门守军，城中三十六坊父老，乃至赵王府中烧火的厨娘、扫地的老仆——只要活过昨日的人，都看见了那艘船沉得有多‘巧’。”
他顿了顿，袖中滑出一枚铜钱，轻轻搁在案几上。“这是沉船后，吾彦部卒从河滩拾得的。您猜，它出自谁的荷包？”
司马伦盯着那枚铜钱——背面铸着“太康通宝”四字，正面却被人用指甲狠狠划出一道深痕，横贯“康”字，直劈“通”字中间，仿佛要将这太平年号生生撕开。
“是蓉儿的。”他喃喃道。
“正是。”裴徽点头，“大公子随身铜钱，纹路特殊，王府账房有录。吾彦将其摆于您卧房案头，不是示威，而是提醒——您最疼爱的长子，至死都以为自己是在为晋室赴死。”
司马伦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素绢折子上，猩红刺目。
裴徽却连眼皮都没眨：“殿下若不肯朱批，吾彦明日便将这枚铜钱，连同四公子沉船前各自所诵《孝经》残篇，一并送往洛阳。贾充若问起，便说：赵王殿下悲愤难抑，欲效申生之孝，宁死不负君父。”
“你……”司马伦手指痉挛，抓起案上镇纸就要砸去，却因脱力跌回枕上，“你这是逼孤谋反！”
“不。”裴徽终于弯腰，亲手将染血的素绢抚平，指尖蘸了点血，在第五页末尾空白处，缓缓写下两个字——“伏乞”。
墨色与血色交融，如一道未愈的旧伤。
“这是您该写的折子。”他直起身，声音陡然冷冽，“奏请朝廷，准许赵王伦自解兵权，徙居洛阳，闭门思过。另请旨，将邺城防务、粮秣、民籍，尽数移交新任河北巡抚——此人名唤贺循，字道先，乃大周皇帝石勒亲信，今已率部驻于枋头。”
司马伦浑身发抖：“贺循？他……他不是石勒的狗？”
“狗咬人，尚需主人授意。”裴徽冷笑，“可贺循在邺城半月，未杀一吏，未夺一田，未动一户百姓祠堂。他拆了赵王府铜门，却将门钉一枚不落装箱运走；他劫掠府库，却将王府藏书阁完好封存，命人贴了‘周室钦定，禁毁’四字封条。殿下真以为，石勒图的是您这点金玉？”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窗纸猎猎作响。司马伦望着裴徽身后那扇糊着素纸的雕花窗，忽然想起幼时在洛阳宫中，司马懿曾牵着他站在宣阳门城楼上，指着远处邙山说：“骏儿，你看那山脊线，像不像一把弯弓？弓弦绷得越紧，射出的箭越远。可若拉断了弦……”
当时他不懂。
如今懂了。
那根弦，就是晋室最后一点体面。
而贺循沉船那一日，便是当着天下人的面，将弓弦扯断了。
“殿下。”裴徽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竟带着几分悲悯，“您若执拗不签，三日后，吾彦便会以‘清查逆党余孽’为由，查封赵王府所有田庄。您那些活着的儿媳、女儿，会被逐出宗谱，发配岭南。您那位刚满三岁的孙儿——司马蓉遗腹子，现藏于西山尼庵，吾彦的人已在山下布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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