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实实能给到的。”
李闯似是纠结不已。
论忠,张叙安是杀害了皇上的凶手,他早就想揭竿而起,见不得张叙安兴风作浪!论义,周康康是周权的弟弟,如今被奸人陷害至此,他理应帮扶周康康。
换在早几年前,同样的情况,他早把兵借给周康康了,绝无二话。只是这几年来,安乐久了,他顾虑也就多起来了,没法再像之前那般脑子一热便拍板子。
周祈安便又循循善诱道:“哥哥,你想跟长安相安无事,张叙安可未必答应。你看看我,我跟小祖兄友弟恭,我还叫张叙安一声兄呢,我做错什么了,他就要设计陷害我!”
李闯笑道:“你也是冤。”
“我可太冤了!”周祈安叫屈道,“可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哥你都说了,张叙安开始在关东扩军,他这么做,不就是想培养一支只听他话的军队?等他这股势力培养起来了,你,还有大哥,你们这些手握重兵,又不肯服他的将领,他肯定要一个一个地铲除。我如今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啊。”
“哥哥,先下手为强!”
/
鹭州军营。
张茂茂的两万士兵,近来因木材搬运之事已苦不堪言。伤亡接二连三,而程风华事不关己,一心只想如期完工,好向徐大将军邀功的态度又让大家愤慨不已。
他们的兵可以牺牲,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更不能为程风华做了嫁衣!
态度。
大部分时候,他们要的就是一个态度。
为此,张茂茂的手下偏将们已联合起来罢工数日,纷纷涌入了张茂茂的营帐,说道:“他程风华算什么东西!调过来才多久?他给徐大将军卖过命吗?立过功吗?就爬到咱们头顶上来拉屎了!”
“张将军,你还是太好说话了。这程风华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你越是好说话,他便越是要得寸进尺。”
“对!咱们这一回,就非得硬气一回给他看看!”
张茂茂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程风华是什么人,他心里已经清楚,只是回鹭州搬运木材,的确是徐大将军亲口交代给他的任务。徐大将军对此事颇为重视,万一出了差错,他们再是有道理,恐怕也要被各打五十大板。
而底下人又反了天,不肯再听他调遣,他只能和稀泥,说道:“这是徐大将军的府邸,徐大将军对咱们情深义重,这没错吧?徐大将军的事,咱们也不能怠慢了吧?大家闹罢工,万一误了吉日,那咱们有理也要变没理了!木材先搬,等事情办好了,徐大将军回来了,我也好向徐大将军诉冤呀!”
“是非功过,徐大将军自有判断!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第一,修滑道。第二,叫程风华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少在旁边盯着咱们做事!第三,最近军营里吃的都是什么东西?没肉吃也就算了,连细粮都没得吃了,稀粥配咸菜,吃这个哪有力气干活儿?什么时候把这三个问题解决了,我们什么时候动工!”
张茂茂“哎!”地叹了一口气。
徐大将军远在长安,无人为他们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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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想坏了徐大将军的好事,只能带着弟兄们的诉求,再次来到了程风华的营帐,尝试与程风华沟通。
只是这三点诉求,程风华一个也没应。
“哼。”他嗤之以鼻道,“你们爱干不干,你们这几日罢工的事,我会如实向徐大将军禀报,若是徐大将军责问起来,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一脸“你们好自为之”的神情。
“……”
走出军营时,张茂茂见陈纲正候在帐外。
陈纲一直驻守宜州,今日亲自前来,一是为问军饷拖欠了两个月没有发放的事,二是问本月补给中的一万石大米,送到宜州却变为了五千石小米、五千石豆子,单子上却仍写着一万石大米,辎重官还按头叫他签字画押的事。
他当然没签。
若说大米紧缺,本月补给换为了小米和豆子,单子上如实写明,他会签字。但送来的是小米和豆子,单子上却写着大米,这种事他不认。
辎重官便把刚运进军营的粮都运了出去,堆在了军营附近,派兵层层看守,不让他们动用。
这些事,陈纲已经在军报中多次禀明,只是见鹭州大营迟迟也没有答复,宜州的军粮又快要断了,今日只好抽空跑这一趟。
见张茂茂垂头丧气,陈纲问道:“怎么了?”
张茂茂正一肚子苦水没处诉,见陈纲关心,便把近来发生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刚刚帐内的“谈话”,陈纲站在帐外也都听到了,他爱莫能助,甚至可以说是同病相怜,只能道:“徐大将军不在,有些事的确不好办。要么送封信到长安,看看徐大将军怎么说?”
张茂茂道:“也只能是这样了……”
/
周祈安在凉州侯府住了几日,把借兵、运银子这一揽子买卖都与闯爷谈妥了。
谈完,他准备回青州一趟,正和闯爷在堂屋里吃上路饺子,便有“不速之客”来敲了侯府大门。
这“不速之客”是张一笛,他风尘仆仆,大口喘着粗气,说道:“是清风公子派我来的!二公子,最近雁息县来了一些人,拿着二公子的画像到处打听,肯定是长安派来的。清风公子叫二公子先避一避,不要回青州,不安全。”
李闯夹了一个饺子蘸醋,说道:“你小子来的也够及时!你们家二公子,正准备吃了这碗饺子就回青州去呢。”说着,对张一笛招招手,“过来,坐下一块儿吃……不过清风公子是谁?”
“一个朋友。”周祈安道。
好在他留了个心眼,把一笛留在了卫宅,若是卫吉有什么事,也能随时派一笛过来找他。
吃完饺子,周祈安回了卧房,一边匆匆收拾行李,一边交代道:“文州,你回青州找卫老板,把这些天我和宋师兄交谈的情况,我跟侯爷交谈的情况,都跟卫老板交代清楚。一笛,你留在凉州侯府,我回山洞。青州、凉州有任何动静,要及时到山洞找我。”
两人纷纷应是。
周祈安换好了衣服,戴上了斗笠,便一路朝小垛村去了。
徐忠则在去往青州的路上,收到了鹭州军营送来的信件。这信是程风华送来的,徐忠看了大怒,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来给我添乱!”
今年是他的四十八岁本命年,这本命年真是让他倒了血霉。
先是年初,他留在襄州的大半旧部都被南吴褚景明给一锅端了;再是他带十五万大军屁颠颠地入都,却没讨到丝毫便宜;能拿来换取王位的周祈安,又不知藏身在了青州何处……
而眼下,连素来听话的张茂茂也要来给他添堵,竟带着两万士兵闹起了罢工!
徐忠一行人刚好处在去往凉州与鹭州的岔路口。
他撕了信件,喝道:“改道回鹭州!”说完,便率两万大军浩浩荡荡朝鹭州而去。
第205章 205
鹭州大营内, 将领们仍在闹罢工。
张茂茂两头劝解,可两头都是犟种,谁也不肯让步。他也彻底麻了, 一副爱咋咋地的模样。
程风华与他们僵持了几日,之后便带着自己的亲兵上山砍伐木材。
程风华刚到鹭州, 根基未稳, 全靠徐大将军留下的印信调兵遣将。而如今, 这些兵将他已经调不动了,他自己的亲信又不过上百余人,这点人手, 又能干出什么名堂?
不过是做样子卖惨罢了。
张茂茂躺在床上, 却又实在躺不平, 每日寝食难安、心中惴惴,担心徐大将军得知此事会怪罪于他们。
只是转念一想,弟兄们也言之有理。
他们才是陪着徐大将军出生入死的人, 那程风华算什么东西?他再会演, 徐大将军火眼金睛还能看不出来?听了原委,徐大将军心中自会有判断!
而正想着, 只听营外传来一阵万马急蹄的响动, 张茂茂躺在床上抬起了脑袋,问帐外侍卫道:“……什么声音?”
侍卫道:“好像是徐大将军回来了!”
张茂茂“腾—”一下便弹了起来, 忙跑到了帐篷外, 见军营大门已经大开,徐忠已带兵奔袭而入, 而跟在徐忠身后的, 竟是一早便带兵上山的程风华!
张茂茂心中愤愤,又叫程风华给抢了先, 他一定恶人先告状了!
徐忠一路疾驰到了大帐前才下了马,把马绳扔给了小兵,便大步入内,说道:“叫张茂茂过来见我!”
没一会儿,张茂茂来了。
大帐内,徐忠立在中央,气得坐也坐不下,程风华跟在徐忠身后,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见了这阵仗,徐忠还未开口,张茂茂便天然矮了三分,叫了声:“徐,徐大将军……?”
徐忠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
张茂茂早把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只是一见了徐忠,脑袋便又一片空白。他开口道:“那滑道……”
徐忠打断道:“滑道什么滑道!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滑道稍有不慎,便要损坏木材!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几根大柱,我是费了多大力气才找到的!万一撞坏了,花再多银子都买不着!”
张茂茂又道:“那伙食……”
徐忠道:“伙食又怎么你了?你们是太平日子过久了,一点苦都吃不得了?盛军当年什么苦战没经历过,多少次被逼入绝境,都靠挖野菜度日!不都是这么挺过来的?”
“非要学京军那娇滴滴的做派,要装备给装备、要粮草给粮草,没有就不能做事了吗?”
“当年盛军要都是你们这个作风,你们现在,早都是北国人的奴隶了!”
张茂茂满肚子委屈,却是求告无门。他“扑通—”一声双膝落地,说道:“只是这阵子……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故,死伤了太多弟兄……活儿要干,但一直这么蛮干下去……”
“张茂茂!你是没上过战场,没见过伤亡吗?”徐忠武断道,“不就是死了六来十人,至于你这么哭天抹泪,还闹罢工吗?你们还想反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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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你爱干干,不爱干,就从我的军营里滚蛋!误了吉日,坏了我的好事,我拿你们是问!”说完,徐忠连杯茶也没来得及喝,便带上两万人马,又往青州方向去了。
张茂茂仍跪在地上恸哭不已。
程风华走到他身前,说道:“还傻跪着干什么,还不召集人手,上山搬运木材?”
/
徐忠又马不停蹄,带两万人马气势汹汹杀到了青州,四处搜寻周祈安的下落。士兵大肆涌入了街道,见到了高个子的便抓,抓了便往徐忠跟前带。
钟凯凯第一天出门就被抓了,踢胳膊蹬腿、骂天骂地地被人“抬”到了军营。
军营内满是被士兵抓来的人,徐忠在帐外搭了个棚子,坐在圈椅上挨个指认。
每五个“嫌疑人”为一组,人一组组地被带到了徐忠面前,徐忠看一眼便道:“没有。”
“没有。”
“没有。”
如此指认了许久,徐忠已经不知道“没有”二字该怎么说了,只摆摆手或摇摇头,又过了片刻,便连摆手摇头也没力气做——士兵把人往他跟前带,停顿片刻,看他毫无反应,便直接换下一组。
无数张面孔从徐忠眼前闪过,在他险些忘了周祈安长什么样子时,被带上来的一组人里,忽然有人叫嚣道:“你们敢抓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徐忠正烦,闻言问道:“你谁啊?”
“说出来吓死你!”钟凯凯帅气地捋了一把额前的头发,说道,“我姐夫的哥哥是王永泰!我姐夫的妹妹是王姃月!这可是嫡亲嫡亲的!”
徐忠原本还来了些精神,一听到这儿,登时便没了兴趣。别说是王永泰的弟弟的老婆的弟弟了,就是王永泰本人,如今都还夹着尾巴在张叙安跟前装孙子呢。
徐忠懒得理会,只说了句:“轰出去!”
第二日,徐忠的兵继续在城中乱抓人。
钟凯凯也不知官兵是依据什么抓的人,还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戴了顶斗笠。不是怕这些官兵,而实在是一去一回,太耽误工夫。他躲在宅门后鬼鬼祟祟,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了没有官兵,这才迈出了宅门,结果人刚踩上轿凳,便有一队官兵拐进了胡同,看了他一眼,果断道:“把他给我带走!”
“……”
钟凯凯再次被抓到了军营……他指着自己这张脸,在全军阵前转了一圈,说道:“都看清楚了!老子钟凯凯,不是燕王!是可忍孰不可忍,你们再敢抓老子一次……”他想了半天,而后道,“就给老子等着!”
徐忠也示下道:“听到了没有?都看清楚了!他叫钟凯凯,不是燕王!人燕王好歹也是个眉清目秀小白脸,这种歪瓜裂枣的,以后少往我跟前带!”
“你……!”
第三日,钟凯凯干脆窝在了家里不出门。一出门便被抓,耽误工夫不说,还平白叫人羞辱一顿!不成想,徐忠的兵在大街上抓人不成,又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家了!
钟凯凯再次被抓到了军营……这一而再再而三,已经磨得他彻底没了脾气。他什么都没有说……徐忠看了他一眼,也什么都没有说……士兵见徐忠不说话,便把这一排人都放了。
如此闹了十多日,闹得青州满城风雨,徐忠却连周祈安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便又带人到州府衙门闹了一通,非说许知府藏人了,叫许知府把人交出来,险些动手殴打朝廷命官,差点没把许知府气死!
而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几日后便是三月初一,当天要举办开工祭祀,徐忠放心不下,还是决定回鹭州一趟。他把一万人手留在了青州,自己带一万人马返回了鹭州。
而徐忠一行人刚过凉、鹭边界的岗哨,关中侯的哨兵便快马加鞭赶去了侯府,把消息传给了侯爷。
片刻过后,张一笛便带着消息,揣上干粮从侯府出发,一路赶往了天霞山山洞,把消息带给了二公子。
/
几日后,徐忠一行人赶到了鹭州大营。
这一日正是惊蛰,天气回暖,梨花见白,天空却乌云遍布,低垂不已。
军营内,守门将领喊了声:“徐大将军回来了!”便命人大开营门。
徐忠缓缓踏马入内,站在大营前扫视了这军营一眼。他嗅到营中的氛围有些不大寻常,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守门将领,问道:“程将军呢?”
“回大将军,程将军上山了。”守门将领殷勤笑着,替徐忠牵起了马绳,慢慢朝大帐踱步,继续回话道,“过两天便是开工祭祀,大伙儿最近都很卖力,军营里的弟兄们几乎都被调上山搬运木材去了。程将军、张将军两个人两班倒……”
徐忠没再听下去,难怪有些不对劲,原来是大伙儿都被调上山了,整个营寨空空荡荡、静静悄悄……不过听大伙儿没再生乱,徐忠倒也放心了。
守门将领看了一眼跟在徐忠身后的弟兄,问道:“大伙儿一路辛苦,是否要准备饭食?”
徐忠说了句:“去准备。”便叫将领松了绳,自己夹紧马腹,策马跑到了大帐前才下了马,掀帘入内。
天色将晚——
伙夫营上空炊烟袅袅,饭香很快飘满了军营,风尘仆仆的一万士兵回了营帐稍作修整,便来了伙夫营打饭。
晶莹饱满的白米饭,一荤两素一汤。
大家打了饭便回了营帐,边吃边聊,说道:“这不是吃得挺好的吗?大伙儿说伙食变差了,我还以为是有多差,这跟之前比也没差多少吧?”
“何止是跟之前比,这跟京军比也不差好吧!我还以为京军待遇是有多好,这次一看,好像跟咱们也差不多。要不是当了兵,谁家能天天吃上肉?这还不满足,也不知道他们闹个什么劲儿!”
“估计是不想出苦力吧。”
“他们回鹭州出苦力,咱们难道就舒坦了吗?天天在外头跑,大冷天的,风餐露宿……”话未说完,那小兵便感到腹部一阵绞痛,痛得一动也动弹不得,缓了好一会儿才起了身,说道,“不行,我得去趟茅厕。”
他扔下饭盆,拿了草纸便往外走,只是没走几步,那绞痛便再次袭来。他忙把着门框站住了,面露痛苦,又缓了好一会儿才,等痛劲儿过去,才继续挪动脚步。
而好不容易走到了茅厕,却见每一个坑位前都排起了长龙,大家各个手攥草纸,捂着腹部,额头上冷汗岑岑,且已经有士兵忍不住,开始在旁边就地解决,军营内一片人仰马翻。
“不好了,大将军!”
传令兵一边喊着,一边跑去大帐通报,守在大帐前的侍卫却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嘘!”了一声,说道:“大将军路途疲惫,正在沐浴休息!”又问道,“什么事?”
传令兵听帐内传来阵阵鼾声,便放低了声量,解释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大伙儿吃了饭,此刻都在上吐下泻。”
侍卫说道:“可能是最近天气回暖,食物变质,我们前几天也上吐下泻地闹过一回。这件事,我等大将军醒了再回给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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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兵应了声:“……好,有劳了。”便回去了。
大帐内,徐忠正躺在浴桶中鼾声震天。一旁勤务兵蹑手蹑脚舀去桶中有些凉下来的水,再添上一桶桶热水,以保证水温不变。
不知睡了多久,徐忠猛一甩头,终于清醒了,见内室一架架油灯皆已点燃,火苗摇曳,外头的天竟已彻底黑了下来。
“真是睡昏了……”说着,徐忠起了身,系着腰封走出了内室,竟见张茂茂正候在帐内,便问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通报一声?”
张茂茂垂首而立,有些回避目光,回话道:“我刚刚听帐子里有鼾声,怕打扰了大哥休息,所以……”
大家私底下称兄道弟,哪怕是在正式场合,张茂茂也不会如此拘谨。
想来也是上回那件事,让张茂茂与他心生了隔阂。这件事,徐忠也正想和他敞开心扉地聊一聊。
徐忠随意地开口道:“路上太累,刚刚沐浴时睡过去了。”
张茂茂走到一旁,倒了一杯茶,颤颤巍巍地双手递了过去,说道:“大哥,喝茶。”
“好。”说着,徐忠接过了茶盏,觉得不渴,便没饮,而是搂了搂张茂茂的肩,语重心长道,“你的难处我也知道,但我也有我的难处。我这两年也是倒霉,颍州一战没讨到便宜,你们跟着我,也都没什么油水。”
“等抓到了周祈安就好了……你们这阵子出的力,我给你们算工钱,也免得你夹在中间难做人。”
“大哥……”说着,张茂茂埋头用手臂挡住了双眼,忽然便热泪盈眶。
他心底里有千言万语在翻涌,字字句句却犹如千斤,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怎么了?”徐忠劝慰着,又搂了搂张茂茂的肩,顺势喝了一口茶,问道,“这阵子受委屈了?”
“大哥……”
而就在这时,徐忠感到眼前一切开始晃影,脚底也有些虚浮。
“开门—!”
这声音来自营寨外,紧跟着,他便听到了千军万马的铁蹄声,不疾不徐……渐行渐近……而后在大帐外缓缓地停了下来。
那声音不大,只犹如尘埃落定。
帐外有人大叫道:“不好了!中计了!”
“中计了!大将军!”
张茂茂“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肩膀垂落,嚎啕不已,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忠面色登时大变,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张茂茂被一脚踹出了大帐,接连滚落台阶,连滚到了周祈安踩着马镫的鹿皮靴下。
徐忠一员副将被反绑双手,押在阵前,仍在朝大帐大声通报道:“中计了!是燕王!燕王!燕王来了!”
“我们的弟兄!全都被药倒了!”
“大将军—!”
一旁士兵给了他一脚,斥道:“闭嘴!老实点儿!”
徐忠孤身一人站在帐内,听了这话,连退数步,登时便慌了神。本以为只是一场军中哗变,还有回旋的余地,直到听到“燕王”二字,才明白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他找周祈安找得那么辛苦,周祈安却在这儿等着他!
他单枪匹马走出了大帐,见帐外早已是火光冲天,黑压压的人头马头,已将大帐层层包围。
他知道自己已经赔掉了全部的身家,也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近,浑身阵阵战栗,忽然便仰天大笑,看向了万军阵前的周祈安,叫道:“你这忘恩负义、霍乱天下的反贼!你不得好死!”
周祈安只漠然道:“对,我不得好死。”
“人呢?来人!”
“程风华呢?”
一颗人头抛了过来,滚落到了徐忠脚边。那人头上长满了尸斑,并且开始发黄发臭。虽已面目全非,但徐忠还是认出了“他”正是程风华。
那日张茂茂召集人手,随程风华上了山,而刚走到半山腰,愤怒的人群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做掉了程风华。而事已至此,张茂茂不反也得反。
徐忠“呲啦—”一声拔了刀,双目猩红,一路挥砍了下来。
“周祈安……”
“你这……”
“狗娘……”
“养的……”
徐忠每说一句,便挥砍一刀,周围接连有士兵倒下。
周祈安骑在马背上,冲天的火光炙烤着他的脸颊。听了这话,他感到周身热得发烫,肺腑却又冷得发抖。
段方圆、李青位于他一左一右,纷纷扭头看了他一眼。
段方圆问:“一会儿抓到了,怎么处理?”
周祈安沉声说:“疯狗乱叫,拿条铁链子拴起来。”
徐忠犹如被猎杀的野兽,满身伤痕,却仍在不断反扑。他一把抱住了齐齐指向他的数支长枪,只听“咔—嚓—”一声,数支长枪接连折断!
士兵举着长枪再度上前,徐忠一把夺来其中一支,他一边挥砍一边说道:“我今日便是死!我也要拉你垫背!”
长枪挥舞之下,又不断有士兵倒下。
眼看这样下去可不行,段方圆摸向了别在腰间的流星锤,扭头看向了周祈安。
周祈安点头。
“让开!”说着,段方圆一记流星锤挥舞过去,那铁链层层缠绕在了徐忠腰间,铁锤重击腹部,徐忠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药物与伤痛之下,徐忠终于跪倒在地,血液不断喷涌而出,他猩红的目光盯向了周祈安,说道:“周祈安……你这狗娘养的!你这狗娘养的!你这狗娘养的!”说着,便开始哈哈大笑,凄厉的笑声撕裂了夜空。
军营内,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周祈安却并不感到陌生。
他不禁开始回想,他第一次闻到这么重的血腥味,看到这么多尸体,是在什么时候?好像是在国公府的后巷……第二次是政事堂,第三次是紫宸殿,第四次……他一一细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自己竟也杀过那么多的人。
他左手摸向了长生刀,那刀柄握在掌心的触感亦是熟悉的。
他又想起了那莫名其妙的梦境,梦里有人告诉他,这把刀的名字叫血饮,拥有了它的人,手上注定要沾满鲜血。
那笑声仍在阵阵传来,周祈安忽然夹紧了马腹,麒麟冲开了混乱的人群,长生刀将徐忠斩在了马下。
那笑声终于止住了。
第206章 206
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昔日呼风唤雨的名将徐忠, 就这样重重地倒下了,再也发不出一点声响。
周祈安一直看着他,看着一只只熊熊燃烧的火把, 包围着那具蜷缩着的尸首。
李青怔楞半晌,而后叫道:“二, 二爷……”顿了顿, 又感到自己言语有失, 开始找补起来,说道,“徐大将军也是的, 咱们二爷可是夫人一手带大的, 看在大帅的份上, 他又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也是他自找的……”
而在营寨另一侧,丁沐春、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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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仍在与徐忠带回来的一万人手打斗。
那一万人都被下了泻药,本就羸弱不堪, 一听徐忠已死, 自知突围无望,便也纷纷开始缴械投降。
打扫战场, 洒扫血水。
结束之时, 天光已经破晓,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段方圆办完事, 远远便瞧见大帐前的台阶上, 燕王正席地而坐。他右手撑着下巴,左手牵着麒麟, 目光望着前方略微有些失神。
麒麟则扯着脖颈, 非要去吃台阶边那几棵野草,许是春草鲜嫩。
张一笛、葛文州候在燕王身侧, 两人也都席地而坐,却与燕王隔了老远一段距离。
段方圆走了过来,看了燕王一眼,便对一笛、文州道:“怎么也不知道帮二公子牵马,懂不懂事?”
张一笛一脸愁苦道:“我们也问了三四回了,可二公子好像没听见一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葛文州说道:“刚刚二公子还一直站着呢,我们也跟着一起站着,他坐下我们才坐下,这还不懂事……”
段方圆大大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葛文州的后脑勺,而后走上前去,说道:“王爷,都清理好了。”
大帐前的广场上,是一具具被草席包裹着的尸身。周祈安就坐在这儿,看着尸体一具具地被抬过来,抬到前方整齐排列。
听到声音,周祈安“嗯”了声,又嘱咐说道:“无论闯爷的人、徐忠的人,有伤亡的,一律发放伤亡抚恤金。徐忠的遗体,擦洗干净了送回大将军府。大帐里还有好些徐忠的遗物,叫人收拾好了,也一并送回去。”
段方圆应了声:“是。”
徐忠入殓那一日,周祈安一袭黑衣现身在了徐府。
徐忠的死因,徐夫人并不十分清楚,不过看眼下局势,她猜也猜得出来是与那位燕王有关。但徐忠刚愎自用,这些年所做的桩桩件件的事,早已伤透了徐夫人的心,在徐夫人眼中,自己这丈夫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徐忠又是出生入死的武将,徐府上下,似乎也早做好了“早晚也有这一日”的准备。
徐府内外挂满了白绸,冥币铺天盖地,未亡人们的抽泣声隐隐传来。
而在这时,门外响起一声:“燕王到!”
徐夫人怔楞片刻,擦擦眼泪迎了出去,见燕王亲自登门,身后跟着人手,抬着一箱箱的厚礼。这些厚礼足够她赡养徐府一家老小。
徐夫人看向周祈安的眼神中,比起愤怒,更多的也只有惧怕。
她亲自侍香,又得体地留周祈安用饭。周祈安婉言拒绝,祭拜完便离开了。
鹭州局势未稳,周祈安又在鹭州留了一个多月。
他收缴了武库与粮仓,收编俘虏,补发了西南三州拖欠了两个多月的军饷,处理完这些事后,又一一约见了鹭州州府官员与陈纲将军。
陈纲此前并未前往山洞与他会晤,因有边防要务在身,也并未参加此次行动。
陈纲态度中立,在此次行动中选择了“袖手旁观”,不过他也与周祈安通过几封书信,在信中委婉表示,帅印在谁手中,他便听命于谁。
而如今西南鹭、宜、梓三州的帅印掌在周祈安手里,这是其一;鹭州与襄州相连,顶在了宜、梓两州上头,挡死了宜、梓两州与长安联络的道路,只要鹭、襄两州不放行,于长安而言,宜、梓两州便无异于一条“断尾”,这是其二;不能与长安联络,宜、梓两州的军粮、军饷也只能从周祈安手里拿,这是其三;此次会晤中,陈纲也明确表示了日后会追随鹭州,这是其四。
至此,西南三州便都落入了周祈安手中。
/
经了一个多月的调整,鹭州军营除了大帐内换了一个人,其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伙夫营照常洗菜烧饭,校场上,段方圆操练士兵。
在盛军中,“八百营”三个字便代表了绝对战力,段方圆这八百营的大师兄,名头更是响当当,他在骊山猎场上一对一与猛虎搏斗的事迹,更是在军中传得神乎其神。他来练兵,士兵高举双手双脚赞同。
周祈安则把段方圆、丁沐春留在了鹭州,准备带上李青和两千人手回青州一趟。
中间途径凉州,自然也要拜访拜访闯爷。
他早派人给闯爷送过信报,告知了兵变结果,不过有了空,自然还是要亲口给一个交代。
李闯得了消息,亲自到侯府门前等候。周祈安远远便瞧见了,挥挥手叫了声“哥”,而后在门前勒了马。
凉州天气已经回暖,李闯一身黑色单衣,春光满面,哈哈大笑道:“你小子,往后我管你叫哥哥吧!”
“太折煞我了。”周祈安说着,下了马,见李闯身后还跟着一个个头高高、仪态端庄、衣着不凡的十七八岁男孩儿,便问,“这位是……?”
李闯说道:“这是你大侄子!”说着,看向了身后道,“叫小叔叔。”
关中侯世子一身宽袖大袍,作揖道:“问小叔叔安。”
周祈安忙道:“哎,好好好。”
李闯满脸自豪道:“你这大侄子,还是我在山寨生的呢,以前不是这个鸟样!宫里那些太傅、先生们,调教人真是有一手,这才进宫喝了两年墨水,回来就变成这样了!”说着,把人往府里请。
周祈安问道:“我这大侄子,之前不是还在宫里陪太子读书吗?”
张叙安可不会轻易放人的吧?
李闯放低了声量,解释道:“派人‘偷’回来的。那会儿鹭州还没出事,张道士毫无防备,所以还算顺利。”
如此一来,李闯也算是“反相毕露”了。
不过鹭州兵变,李闯再一口咬定与自己无关,张叙安又怎会信?周祈安一动手,那便是打草惊蛇。张叙安无法轻易奈李闯如何,但必然会对他留在长安的老婆孩子严加看守,必要之时加以威胁。到时再想“偷”回来,那可就难了。
眼下这局势,早晚也要天下大乱,李闯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把人抢回来了再说!
李闯是个老江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魄力惊人,该保的保,当断的断,得势之后也知进退。这也是老爷子不待见徐忠,却对他一个土匪出身的将领分外赏识的缘由。
听了这些话,李青面色却阴沉了下来。
逃出长安这些天,无论是在朝不保夕的逃亡途中,还是在山洞最困苦之时,他都挺高兴的,唯独放心不下的,便是他留在长安的老婆孩子和老娘……也不知她们如今如何了。
周祈安道:“闯爷,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就好了。李青老婆孩子也在长安,一起带回来多好?”
“是嘛。”说着,李闯回头看了李青一眼,面露难色。
大家心里都清楚,李闯已经开了先例,之后的人再想如此,那便难如登天了。
周祈安对李青道:“等过了这阵子,我便派人到长安打探打探消息。”
一行人进了堂屋,世子规规矩矩地侍奉茶水,李闯没坐堂前,而坐到了周祈安身侧,问了句:“听说徐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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